“妻母大人”-中华名人在线-新闻服务

老年怀旧，乡愁难忘。退休20年的我，居然又回湖南双峰建新宅，重温“农家乐”。如今农村里，真的农家乐：丰衣足食，应有尽有。只是精神层面上，“稍逊风骚”，但我和老伴却甚合时宜，享富乡厚土之风物，融美城丽市以人文。我看书练笔下厨种小菜，她强身健体抚琴玩棋牌。琴瑟和谐，相濡以沫。子女孝顺，一天一视频，嘘寒问暖，其乐融融。

但是，自己家的事只有自己知道，外人并不知情。有人对我点赞，冠以“模范丈夫”之誉；有人对老伴非议，戏“河东狮吼”之名；更有人谑之曰“妻母大人”。作为一个50年党龄的老同志、老干部，我深感自身责任重大。因此，我有必要讲一下“妻母大人”的来历，以及她九死一生的故事。

想起斑斑血，说来声声泪。一件件不堪回首的往事，此刻在我脑屏上历历掠影……

我们俩是经人介绍结的婚。她冲我十几岁当农业中学教师的名气看上我，我以她出自中医世家的家风和一见钟情的眼缘相中她。婚礼很简朴，一封炮火，几桌水酒，仅此而已。《为省五毛钱，没办结婚证》就是实例。虽赢得《快乐老人报》、《当年》栏目主编善解人意的热评，却难释我终身羞愧的情怀。为装门面，彩礼还大气。除了四个四（衣布、袜子、毛巾、糖果）之外，还有时髦的凉鞋、毛线，更有令人羡慕的崭齐16张麻大伍（伍元钞）。只是婚后生活十分的苦，没吃没住的。不过，人的生存极限很大。没吃的，水田山野许多东西可以充饥。她胃口好，青菜杂食胡乱啃得几大碗。政府也千方百计帮助我们借储备粮救急。没住的，就挤，全家人像插筷子一样挤在三张板床上。我家三兄弟三代九个人，共一间巴掌大的厨房，打三个灶，共炊具、脸盆——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艰难生活磨砺强大。她真正吃得苦，耐得劳，霸得蛮。学大寨，移山造田担塘泥，一连挑断两块竹扁担。在沸腾的南冲水库工地上，她在“谁英雄，谁好汉，劳动竞赛比比看”的声浪激励下，一举获得“三八红旗手”的殊荣。生产队搞“双抢”，右手生个“蛇螺头”，肿得像个红萝卜，溃烂化脓。食指尖尖痛肝心呀！她硬是咬着牙关，坚持扮禾、插田……坐队的公社党委书记朱仁三感动了，亲自编快板《邓福姣，呱呱叫》，亲自上广播站宣讲。

最痛心的是生小孩时。临产了，妻子还挺着大肚子担方子土。痛起来了，蹲一会儿；扛不住了，躺一会儿。我在几公里外的红星中学教书，当毕业班班主任，还兼教导主任、副校长，要带头住校，只有星期六下午才能回家。所以，对她的关爱实在有限。生头胎是难产，又没东西吃。两天三夜苦扛。接生员用的是老式蛮法。刚露头，就频频催促：屏气，屏气。人家气都没了，还喊用力用力。内力不足，就外部加力，上面挤压，下面拉扯，拔萝卜一样。难怪产后大出血，连用两条毛巾都堵不住……满月后出集体工，队里人惊讶和怜悯她“人比黄花瘦”：“你风吹得倒，还出工？！”

人们常以“苦人子天看顾”自慰，其实是苦难磨砺，极大发挥了自身的强大潜能，就经得起风雨。故古人云：“顺者自然”，“适者生存”。她连怀三胎都没求医吃药，人虽瘦，奶水却足，把个宝宝养的白白胖胖。有时延误了喂奶，把棉袄都浸得醮湿。人说她是“猪婆体”，发仔不发娘，甚至有人喊她“黑猪婆”，她只是笑。

怀第二胎买了只病鸡（贪便宜）补身子，却因为我的无知和药师的失误（不该放附子）出的事，下午还发起狠担塘泥，夜里就早产了。她说没想到会这么快，赶紧爬起来，自备开水、剪刀，想自己断脐带莫惊了别人。却突然发作，脑发晕……

“造孽唉！已七个月了，也是一条命啊！”她流着泪说：“是我们害死的！”

1981年，农村实行责任制。我家抽（签）到了天落田，全家人都哭了。四个人分了五亩多的山顶田，大小十四坵，还有分布在六个山头的四十九块土。劳作起来，困难之大，难以想象！

农业实行责任制，极大地调动了广大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也挑战了一个农村妇女的潜能极限。哭没用，只有“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咬紧牙关干！除了大年三十初一，天天都是田里土里家里三点一线运动。从黎明到黑夜，从黑夜到黎明，劳苦人呀，昼夜辛勤！因为夜里还要煮两大锅猪潲。每年要出栏四头大牲猪，“猪多肥多粮更多”嘛！也多亏了一双乖儿女，放学以后包扯猪草包家务。“双抢”放假，扮禾插田，飞打飞跳，泥水牯一样。

天道酬勤，报之以琼。分田后的第一年，我家收入翻个番还不止。收割五千多斤稻谷，四百多斤大豆，还有几十担红薯及杂粮等等。村里人惊叹：奇迹！

这是一个平凡农妇创造的奇迹！一个生产责任制后的中国奇迹！

除了劳动创造的奇迹，她自身还经历过两大神话般的奇迹——雷打不死，电击不死。

十四坵天落田，全靠大小两口山塘的天落雨。“山水贵如糖，落雨快灌塘”。一天深夜，她冒着雷雨，借着闪电，爬上大石山山顶，急急地举锄疏沟，引水灌塘。突然，天地大亮，电光四射。一声惊雷，震得她全身发麻，脑壳发晕……雷电击倒了身旁的电线杆，击崩了身下的小塘塘基，也击晕了麻木的她。她连同崩塌的泥土和滚滚的水流被冲向大塘，幸亏被塘坑下的荆棘丛挡住，才幸免于难。

电击事件发生那一年，正值全国第四次人口普查，我被调到县里搞编码汇总。事后才知她被电击了，差点丧命。

原来她请侄儿光伢子帮忙，夜里借了水泵去井边上打水。因为不知皮线漏电，她一下子被弹到井边的烂泥滩里。她一声惊呼，慌乱中没把电线甩开，反而愈握愈紧。只觉得眼里直冒金星，脑袋嗡嗡地不断膨大，身体像泡在滚水里，呼噜呼噜直冒气泡。幻觉中，手抓住树枝奋力往上爬。啪的一声，树枝断了，呼呼呼掉下万丈深渊……后来怎么从泥滩里出来的，怎么回家的，她梦寐不知。甚至手被烧的稀烂，头被撞得血糊糊的，也不晓得痛。

造物弄人呀！命运之神也曾给过她三次机遇，可都是匆匆过客，邂逅而来，擦肩而过。

当代课教师没上去 我爱好写作，偶有涂鸦。没想到，一篇《铁心务农的朱健来》上了《湖南日报》。《湖南团讯》和《中国青年报》都做了摘刊。时值“全国新长征突击手大会”在即，大会筹备组和省团委四位领导坐镇双峰招待所，要求其始作俑者协助撰稿。禹（寿全）县长、曹（海莲）书记出面：马上借调。因为我的工作量大，学校提出请代课教师。朱仁三书记拍着我的肩膀说：“笔杆子，为党为人民立功的时候到了——只要出糠见米，什么都依你。”因此她代了课，但后来就没有继续…… “那么好的机遇都没能上，不晓得利用！错！错！错！”连别人都替她惋惜。

当民师生产队不准 我首届高函毕业转公办之际，正是大办教育大招民师之时。在一次教师家属联谊会上，她清亮的嗓音和优雅的琴声赢得了赞誉。学校党支部书记、校长朱义章请她出山，但生产队硬是不准。

农转非不就 1989年双峰县撤区并乡。镇上要个写材料的，因此我借调到镇上。94年办的转干手续，当宣传干事。她也随我来到镇上，做点杂事。与她同时上来的同事家属先后农转非了，她却依然姓“农”。问题不在她，而在她的丈夫“弹弓归来兮，食无鱼”，徒有虚名。我为她幽怨，她却很淡定，反倒安慰起我来：名利身外物，何必奢求？知足常乐。只要身体好就是福。

她的身体确实好。五十岁之前，健壮如牛，吃得做得，什么病都没有。只是在长沙遭遇车祸后，身体彻底垮了。

因为要带孙女，她2000年就到了长沙。女儿1998年结婚生女，乳名：小小。女儿女婿教书，儿子在某新闻媒体。我退休后也住长沙。每至节假日，我们一家子济济一堂，笑语琅琅。

一天，我俩送小小上华龙幼儿园后，逛了藕塘坡农贸市场。返回途径红星水库下坡路段时，只觉得耳后一热，一股巨大的气浪把我俩卷起来，抛向天空，打着旋儿，又一个斛斗俯冲而下。在昏天黑地的一刹那间，心想：完了完了，中午谁去给小小送饭？正焦虑间，轰的一声，呼噜呼噜满脑子一片空白……

我醒来时听××医院的医师说：“男的皮外伤，脑震荡；女的尾椎骨粉碎性骨折。赶快转骨科医院。”

后来才知道：某单位买了新车，司机试车，下坡时出的事。为求自保，肇事司机动了歪脑筋：向有关人员求助，换车，换位。他谎称自己是肇事者单位领导，全权处理善后事宜，并向我儿女承诺：责任全负，费用全包。当即将我们转送至××骨科医院，并主动交了三千元住院费。那时我儿女年轻，涉世不深，误入了这位“哥哥”的连环套。当时还很感动，中午还主动请他吃饭。下午三时左右，他们一行来到病房，叫我们出院。他和院方几个领导配合默契，巧演双簧，渔歌互答。言外之意，小伤，没事儿。我一听急了，力拒之间才知道，他们在餐桌上就写好了协议书，给六千元，两清，日后双方不得毁约滋事。在我的强烈言辞下，对方才加一千，七千成交，当即出院。我虽是轻伤，但血淋淋的，即刻出院也太勉强。老伴还在半昏迷中，稍一挪动，就脸色发白，大汗淋漓。于是不得不重办入院手续。当听到要我们至少交一万元入院费时，才知道上午交的三千元已被他取走了。

“偌大的伤才七千元了事，太亏了！”连本医院的医务人员都看不过，为我们抱不平。

是的，亏大了。四个多月的住院，一年多的僵卧（睡硬板床）不说，好多的痛苦、委屈、陪护、劳累不说，花费十多万也不说，揪心的是留下了终身的驼背和一身的痼疾：三高及三高引发的静脉曲张、心脏病、心肌梗塞……无良司机呀，你“知否知否”？才茂龄四十几岁的她，“应是绿肥红瘦”？！

当记者的儿子愤然要在媒体曝光，教书的女儿女婿也要依法weiquan。她却屡屡劝阻，还替肇事司机辩护：“人生在世，谁不犯错！事不过当时嘛！又是你们自己签的字，能反悔吗？他欲当时逃逸，那我命都没了！吃亏是福。你们依了我：算了。修德积福，今后自然得好。”

多么善良的心，何其宽广之怀！这羞煞我父子四个大学生四个公职人员，相形见绌，自惭形秽。有道是：“人在做，天在看。”“天襄其德，佛佑其善”。她不信佛，却心中有佛。且佛心虔虔，胸海昭昭。果不其然！在车祸发生后的十多年里，她一次晕倒在航三院的厨房里，一次昏迷在香樟园的浴室里，一次晕厥在香樟医院里，一次休克在长沙市中心医院的急救室里。每次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真的是九死一生，生命奇迹！

正因为如此，儿女们对她格外的好，称她“老佛爷”。敬她爱她呵护她，唯恐不及。我也一改不做家务的陋习，包揽厨事，并且持之以恒，乐此不疲——难怪有人戏谑“妻母大人”。

因为一想到上述往事，我就潸然泪下，不能自已。若非如此，理何以在？情何以堪？心何以安？

趁她七旬家宴之际，我写了四句感言，以表拳拳之心，殷殷之意：

供稿：娄底市双峰县甘棠镇原镇政府宣传处

编辑：李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