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军工十一期校友、著名作家滕叙兖先生创作了纪实文学《风雨彭门》（文化艺术出版社，40万字，2006.2）和《不信青史尽成灰》（中国青年出版社，45万字，2014.6），这两本书详细生动地叙说了彭德怀的家风家事。笔者曾陪同滕叙兖多次采访、看望在长沙的彭老总侄女彭爱兰。2018年10月24日是彭老总诞辰120周年，滕叙兖拟编写一部《彭德怀经典画传》献礼，今年清明节前，我和他去彭老总故乡湘潭县乌石寨瞻仰，又去医院看望病中的彭爱兰大姐。
图1 作者（左）与滕叙兖拜 图2 作者与彭爱兰大姐
祭彭老总墓
彭德怀元帅没有子女，但他有八个侄子、侄女，是他大弟彭金华烈士的女儿彭梅魁、儿子彭康白；二弟彭荣华烈士的女儿彭秀兰、儿子彭起超、女儿彭爱兰、儿子彭康志、儿子彭正祥、女儿彭钢。彭老总还有两位“半个女儿”，是他平江起义老战友黄公略烈士的女儿黄岁新和八路军参谋长左权烈士的女儿左太北。其中，彭起超、彭正祥、左太北三人都毕业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对于这些孩子，他既是严父，精心抚养教育；又是慈母，倾注了温厚柔情。现在，彭老总的这十个下辈亲人中健在的只有彭爱兰和左太北了，在乌石寨彭家围子只有侄媳妇（康志之妻）颜莲英了。
1949年7月，长沙、湘潭还未解放，随四野部队到达平江的彭起超化装潜回老家，他受伯伯嘱托，要把弟妹们接到解放区，还要找到黄公略的妻女，在地下党的帮助下，彭起超圆满完成了任务。彭家梅魁、爱兰、康志、正祥、康白、彭钢六个孩子（老大秀兰已结婚生子，留在家乡）在武汉上学半年，于年底到了北京。1950年6月上旬，彭老总到北京参加七届三中全会期间，安排与六个孩子在北京饭店见面，这是孩子们第一次见到伯伯，他们的拘谨很快就被血脉亲情化解了，老的小的都有说不完的话。吃罢晚餐，合影留念，孩子们拉着伯伯的大手，享受着浓浓的父爱。彭总看出了孩子们的心思，说：“今晚你们不要回学校了，和伯伯住在这里吧！”孩子们一片欢腾。当晚在地毯上铺了地铺，彭老总睡中间，三个女孩一边，三个男孩另一边，年纪小的抢着挨着伯伯，六个孩子度过了终生难忘甜蜜的一夜。
图3 1950年6月彭德怀和侄子侄女首次团聚（左起彭爱兰、彭康志、彭正祥、彭德怀、彭康白、彭梅魁、彭钢）
1950年10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彭梅魁的班主任老师通知她，说伯伯来电话了，叫她马上去北京饭店见面。彭梅魁连忙找到彭爱兰、彭正祥和彭钢，四人匆匆赶到北京饭店，彭老总拿出糖果让孩子们吃，彭老总说：“目前我的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关照你们几个孩子。你们有学校、有老师，有了困难学校会管的，学校就是你们的家，在学校里要听老师的话，不能讲特殊，要学会自己管理自己。你们当姐姐的，要照看好弟妹。”随后他背着手，踱步沉思一会儿，加重语气说：“你们要记住，一旦遇到特别困难的事，学校里实在无法解决了，你们可以去组织部找帅孟奇妈妈。不过，只要是自己能够克服的困难，就不要去找组织部。”这是他们的第二次会面，只有二十分钟。数年后，孩子们才知道，那是彭老总在10月18日挂帅出征朝鲜前，精心筹划入朝作战方案的紧急时刻，拨冗招来孩子们见上一面，几句殷殷叮嘱，算是话别。他知道这场战争的惨烈和持久，做好了回不来的思想准备，他心里牵挂着孩子们，放心不下孩子们。他又以六个孩子的名字在银行各存了100元，让秘书把存折送交孩子们。
1955年国家和军队干部实行薪金制，一直享受供给制待遇的干部子女都要改由家庭负担了，但烈士子女仍由国家承担，彭老总接到学校通知后回复说：“不要国家供给，由我负担。”
1955年全军第一次授军衔，哈军工一期学员彭起超是抗日战争后期参军的，战斗、工作表现都不错，按政策可以授上尉。可是，彭老总给学院领导“打招呼”，要求压低一级，授了中尉。彭起超想不通，寒假回家向伯伯“提意见”，彭老总说：“是我提出来要压低你的军衔，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侄子。”“我只有牺牲你，才能服众。”彭起超说“伯伯不按政策办，不公平！”赌气“绝食”两天。彭老总耐心劝说，讲了政策和全局的关系问题，细数罗荣桓、许光达、徐立清等高层干部主动打报告要求降低军衔的高风亮节，也讲了1940年10月国民党血洗彭家围子，彭金华、彭荣华为革命英勇牺牲的往事，终于让彭起超消气了。
彭爱兰在医士学校毕业后工作了，大姑娘了，还老是穿一身旧学生装。1956年秋，彭老总托人买了一段呢子料，对她说：“大姑娘家了，老穿旧衣服不好。你去找个好裁缝，做件上衣吧！”彭爱兰平生头一遭穿上呢料衣服，左照右看，心里美呆了。她穿着去给伯伯、伯母看，伯母夸了几句，彭老总过来上下看了看，笑道：“好看，好看！”他背起手，在屋里踱了两圈，突然问侄女：“黄岁新的个子跟你差不多吧？”彭爱兰随口说：“我俩个子差不多的。”彭老总坐下来，招手让侄女也坐过来，小声说：“爱兰啊，伯伯和你商量个事。黄岁新是烈士后代，见你穿了新衣服，肯定也想穿新衣的。伯伯想，你能不能把新衣服给黄岁新，你伯母有件旧呢子衣，你去改一改，我看也不错呢！”彭爱兰好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来，心里不是个滋味，低下头一声不吭了。伯母反对：“这不合适嘛，说好是给爱兰做的嘛。”彭老总继续说：“岁新是烈士的独苗，我们应该更好地关心她。当然，你也是烈士的后代，但我们是一家人，应该好说话。”爱兰看看伯伯期待的目光，点点头，站起来脱下了新衣服。
最小的侄女彭钢一直和伯伯、伯母住在中南海永福堂。1957年春，左太北的继父和母亲调往包头工作，彭老总让左太北搬到永福堂来住。房间不够用，彭老总让左太北住彭钢原来住的小屋，硬是在东厢书房里隔出一小间让彭钢住。1957年底，彭老总出国访问归来，送给左太北一块苏制手表，彭老总对左太北的“偏爱”，让彭钢很是羡慕。
1959年夏庐山会议，彭老总被批判，随后被罢官，搬出中南海，谪居西郊挂甲屯。他的侄子、侄女们纷纷受到株连。彭爱兰原在北京市公安机关医务室工作，她的爱人陈明玉是公安部的干部，都属国家要害部门，组织上通知他们调离北京，限令日期到长沙报道。匆匆赶到长沙后，彭爱兰被安排在省直机关幼儿园当医生，陈明玉被安排到公路交通局当一般干部。陈明玉刚一上班，就被送到省委党校“学习”，要他交代彭德怀的问题，当然是永远也交代不清的，被整了一年，后又被“下放”到湘西。
彭老总的二侄子彭康志13岁才上学，在北京读完小学后到太原读技术学校，毕业后分到西安某国防工厂当钳工。反右倾运动中，人事部门从档案里发现了这个“宝贝”，大字报、批判会接连不断，他被称为“小彭德怀”，终在1961年春被下放回老家当农民去了。彭康志住在彭家围子老屋里，29岁了，还是光棍一条，日子过得也十分穷苦。1961年11月，彭老总回到乌石寨，看到郁郁寡欢的康志，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康志妈龙国英说：“康志该娶亲了”，龙国英叹了口气说：“这年月，难啊！……”彭老总虽是“带罪之身”回来的，但仍有不少乡亲来看他，家住二十五里外的颜莲英姑娘来乌石走亲戚，也随人来看看敬仰的元帅。经邻居婆婆点拨，彭老总和颜姑娘攀谈起来了，对姑娘很满意。随即托人带康志去姑娘家说亲，又邀请姑娘再来彭家玩了几天。半个月后，两家定下日子，决定趁彭老总在家，把喜事办了。弟媳龙国英和彭老总商量：“大哥啊，我真没想到康志的婚事能这么顺顺当当地定下来，多亏了你这个伯伯呀！康志从小就受苦，这一回，我想把喜事办得热闹一点，风光一点，我想办几桌酒席，请请客，也冲冲我们彭家这几年的晦气，还想用大哥的车去莲英家接亲，还有呢，你能不能给侄媳妇买一块手表，算我们彭家长辈给的结婚礼品……”彭老总沉思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三嫂子，莫怪我给你泼冷水，我看还是不要搞这种排场了。现在是国家困难时期，摆那酒席不合适。小车嘛，那是公家的，我怎么能用它做私事呢？不能去占公家的便宜啊！再说，影响也不好，会脱离群众的。手表吗，我不是买不起，但莲英是农民，出工劳动，手表不是必需的东西。莲英说过，想学缝纫手艺，我看给她买架缝纫机吧，算是我这个当伯伯的赠礼。你看我这个意见怎么样？”龙国英是1938年入党的老党员，她也太了解自己的大哥了，就按大哥的意见办了。婚礼定在11月22日，彭康志穿了一身新衣服，在几个男青年陪同下，来接新娘子了。娘家人围上新姑爷，全都是一脸的阴云冷雾，七嘴八舌说：“车呢？不是说好来车接的吗？”“没车没轿的，起码也得有辆自行车驮着吧？”彭康志头上冒着热气，急忙掏出一封信，怯生生地交给了颜莲英。新娘子拆开信，是伯伯写的：
莲英：今天本应来车接你，但小车不是我私人的，我没有这个权。再说，对群众的影响也不好。请你原谅。彭德怀
颜莲英扬扬手中的信，带着几分骄傲，对娘家人说：“伯伯说的对，我听伯伯的，走着去！”
我们敬爱的彭老总，他是横刀立马，威震敌胆的英雄；他是为民请命，刚直不阿的忠臣；他还是侠骨柔肠，舐犊情深的父亲。
图4 作者（右二）与颜莲英（右三）、滕叙兖（右四）等在彭家围子新宅前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