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氏撷英】追忆我的爷爷——抗战老兵文强将军

追忆我的爷爷——抗战老兵文强将军

题记：今年是全面抗日战争八十周年，又是祖父文强的一百一十周年诞辰，在八·一三爆发当天就从南京奉调到上海，亲历当年的抗战峰火岁月，所以写下这篇文字，作为对祖父文强110周年诞辰的纪念，永远缅怀他老人家。

1946年荣升中将时 所照

祖父的抗战始于八·一三松沪战争爆发，时年三十周岁，任职于参谋本部，是上校参谋，此前，祖父在浙江杭州警官学校（后与南京中央警校合并）任指导员，就日本问题就作了很深的研究，晚年多次跟我述说：戴公雨农将军支持祖父成立日本问题研究会，并让他兼任会长一职。战争爆发当天，程潜将军就对祖父说：“派你到上海，跑各个高级司令部，整理当天战况，需准备三份，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南京，一份送给委员长（蒋公介石），一份送给我，一份送给军政部长何应钦。”祖父欣然领命。

当夜祖父心情豪壮，诗性大发，写下“八-十三”奉调上海有感：

奉调南翔八月天，抗倭激战沪江边。

男儿爱国争先步，护士扶伤竞向前。

但愿国生宁我死，岂容家破乞人怜。

朝朝苦战连三月，露宿枕戈夜雨寒。

祖父到沪后，由郑介民安排住在法租界拉斐德路枫林桥三级无线电学校（注：是为特务处初步培训无线电技术干部的学校，当时已迁到武汉）内，楼上住着戴笠（字雨农）。此处实际上变为在戴笠主持下开展对日工作的秘密特务中心，祖父每天跑各个司令部搜集战况，很忙碌，当时依赖步行和黄包车。戴笠就送了一部汽车给祖父代步。因为各个司令部都有祖父在情报训练班的学生（他们有的任上校，有的是中校，也有少校），祖父开展工作都比较顺利，战报整理最及时又准确，得到了程潜参谋长的表扬。祖父当年是双重性的组织关系，既是特务处上校官员（备注：1936年秋程潜任命他为上校参谋），也是属于参谋本部第二厅的官员，同时又是民族复兴社的官员。祖父从八·一三当天起程，一直到11月15日上海全面沦陷后，才离开上海，亲历松沪会战。在此，我略讲祖父三件事情。

一 、建议参谋本部勘测浦东川沙至金山卫及杭州湾一线地形，谨防日军趁虚而入，偷渡登陆，危及我军侧翼及后方补给联络线，以策安全。

祖父经常往来与各司令部，有一次与张发奎（时任右翼军总司令，主要守浦东，第一站是川沙，第二站是南汇，第三站是奉贤 第四站是金山卫，一直到杭州湾）吃饭的时候，张聊到不知日军在什么地方登陆，说祖父是本部的高级参谋，让祖父向程潜汇报，要派人来做地形勘测。程潜立即向委员长汇报，委员长命令戴笠着手实施。

八月二十日夜间，戴笠在三极电所二楼办公室召集我祖父和余乐醒、罗国熙、周迅予、刘戈青、王业鸿等人开会，告知上海战役爆发是日军挑衅，派人闯入我方飞机场捣乱，企图走一二八战役侥幸取胜的老路。校长已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抗战到底。我军已将闯入机场的日本军曹处死，日军便大举进攻。此事只许在座诸位知道即可，应严守秘密，不准对外泄露。会议同时决定余乐醒为组长，祖父为副组长，罗国熙、周迅予、刘戈青、王业鸿等四人为参谋，行动小组定为参谋本部占地调查勘测组。戴指示连夜作好出发准备，二十一日晨七时祖父一行与朱学范介绍的向导一行出发，白天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盐滩地上，只有极小一段路程以独轮车代步。白天在烈日下勘测绘制草图，夜间总结所得，再绘制精确详图，常常忙到深夜两三点。夜以继日，历时四天四夜，完成了预定的任务。

完成任务的报告由祖父起草，祖父依稀记得当年总结报告中，有以下几条建议：

(一)浦东川沙县尖端之白龙港外，停泊有敌舰多艘，炮火猛烈，有试探登陆之企图，且港口有硬滩地带，容易为敌军偷渡登陆，宜加强戒备，配置重兵把守，日夜防护，不可须臾有懈。

(二)根据调查勘测资料，浦东至金山卫及杭州湾沿海一线，常发现有可疑的敌谍活动，夜间不时发现有奸细发射信号枪弹，且有散布谣言等情。建议派警备部队配合自卫团巡逻瞭望，限日肃清敌谍内奸的滋扰活动。

(三)川沙、南汇、奉贡沿海地带，皆系潜水软瘫，敌舰难以靠近停泊，且徒步越陷越深，难拔足推进，是天然屏障，易于防守，但亦不可疏忽，谨防敌军铺撒钢网，引渡登陆。

(四)金山卫硬滩地带居多，港湾水深，乃明清两朝严防倭寇入侵之重点设防区域。建议加派重兵守护，并注意纵深配备，加强重机炮火力，比之白龙港的防守更为重要。

11月5日拂晓，大雾大潮。日本人柳川平助中将指挥日军第十军11万人真的在金山卫登陆，当时的防守只有陶广62一个师的兵力，不敌，日本人一上来，就控制了青浦、松江，上海的退路切断了。

(五)杭州湾及太湖水域，群岛罗列，港汊交错，海匪湖盗出没无常，从未彻底肃清。本调勘小组奉命限期四天完成任务，未能作深入的调查勘测，虽距抗日前线尚远，仍需防敌军渗入，迂回袭击。建议加派一得力调勘小组，会同苏浙两省警保机关，作一次缜密的调查勘测。肃清海匪湖盗，不可等闲视之，但应采勘抚兼顾，方可成功。

在调查勘测途中，还发现太湖湖盗首领丁锡山其人，因杀人案被囚于奉贤县监狱，判处死 刑，尚未执行。同时又了解到太湖湖盗中有一股最剽悍的(数百人)唯有丁锡山可以收服。经祖父建议，获得批准，由杜月笙出面保释，命其待罪立功，将太湖湖盗收编，由丁锡山统率用于抗战杀敌。此是后话。

二、参与戴笠、杜月笙合作组织抗日别动队，并兼任苏浙行动委员会上校人事科长。

在松沪抗日战争鏖战到九月四日，蒋介石电谕戴笠、杜月笙限期一月内组织成抗日别动部队一万人的武装力量，配合正规军作战，在敌前战后扰乱、牵制、袭击敌军，并肃清奸匪敌谍的活动。九月四日的代用韵目为“支”，戴笠便以奉到“支电”之日作为苏浙行动委员会成立和隶属于该会的别动队建立的纪念日。

祖父依蒋公来电指示，草拟一份组织大纲及别动队的编制预算：成立五个支队，每支队约等于一个步兵团的编制，下采三三制，每一支队辖三个大队；每大队约等于一个步兵营，下辖三个中队；每中队约等于一个步兵连，下辖三个区队，每区队约等于一个步兵排，下辖三个班，每班为列兵十二人。在五个支队之上，设一个总指挥部，统率全军。

戴、杜以此草案为纲经过多轮蹉商，谈判，形成最终方案。祖父即以苏浙行动委员会上校人事科长身份，高效率开展招 收队伍的工作。按照戴笠的指示，主要动员上海和长江流域的青、洪帮出面协助，帮会中的大头目，如上海青帮的杜月笙、上海洪帮中的杨虎、武汉洪帮中的向松坡、高汉声等人纷纷响应，他们成为招兵买马的积极分子，祖父三极电办公室整天门庭若市，向他递名册、登记报到的人络驿不绝。戴笠对高级人事的安排，重在黄埔系统，总指挥部安置杨振华为参谋长(杨振华原是王敬久第八十七师参谋长)、黄埔第四期同学王兆槐为总指挥部的直属特务大队长、第一支队长何天凤是黄埔第二期同学，第四支队长张邺是黄埔第三期同学，第五支队长陶一珊是黄埔第六期同学，即使第二、第三支队的陆京士、朱学范都是邮电工会的负责人，戴笠在他们下面不是让黄埔学生做副支队长，便是做大队长、中队长等，几乎是清一色的黄埔学生。这么一来，杜月笙推荐的陆、朱两支队长变成了高级人事中的少数，便于戴笠对苏浙行动队的掌控。

为了使这支队伍成为劲旅、戴笠交代祖父速电南京黄埔毕业生调查处负责人黄雍，请他介绍三百至五百名由少尉到上校的优秀同学来沪。戴又指示祖父到张发奎司令部，张治中司令部，从他的部队中调用上、中、下士六百名，充任班长。电南京中央警官学校选拔具有高中以上文化程度并受过警官正科训练的学员一百名来沪报到，分批安置于各中队为政治指导员。估计到中、高级军事政治干部不够分配，又电南京特务处本部人事科长李岗白，抽调二百名以上的中、高级干部来沪报到，听候分配工作。以上工作祖父在一周时间内全部安排妥当。

经过短暂的训练这支部队就开始配合正规军作战了，除第五支队布置于南市一带，负责维持治安、肃清敌谍、守护仓库等任务外，其余第一、二、三、四支队十二个大队，均按预定计划，配合正规军部驻守于苏州河沿岸。

因敌军炮火猛烈，别动队虽难于深入敌后，但与正规军一起同日军浴血奋战，视死如归，前赴后继。祖父曾亲到前线视察慰问多次，见各大队坚持奋战到底，自动去堵击阵地破口的敌人，无论如何令其后撤也不听，虽伤亡惨重，仍战斗不止。祖父在前线亲见一支队长李穰，周身捆上手 榴弹，两手各持一柄德造快慢机手 枪，高呼着率领队员，向敌冲锋，负重伤仍不下火线。又见朱学范支队之盛瑜大队的一位中队长毛勋，率领一个中队配合正规军作战，接连三昼夜不下火线，全中队伤亡过半，该中队指导员朱巨阵亡时，高喊：“为指导员报仇！”他的呼声，激励着战士们奋勇向敌阵冲去，压倒了日军的气焰。毛勋负重伤后，与该中队幸存的战士掩蔽在一座便桥下柴堆里，被敌机发现，惨遭轰炸扫射，死伤累累，毛本人周身着火，胡须头发烧光，两耳震聋，从桥边一直滚到水里才得救。他是湖南人，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抗日战争胜利后，祖父曾在长沙见到他，虽然伤重身残，但他分享着胜利的喜悦，含笑着对抗日胜利表示深深的祝贺，爱国英雄志士，何止千万。

记得11月初旬，我祖父奉命率领叶霞娣、赵蔼兰、陈兰等几位同志代表苏浙行动委员会前往租界各医院慰问别动队五百多受伤官兵，据人事科调查统计，战死官兵一千五百人以上。松沪战役撤退后，祖父改调为前方办事处处长，从南通天生港绕道到苏州、句容等地，负责收容别动队撤散的部队。祖父派六个收容小组四处收容，仅得万人中的两千人。除少数星散不归者外，其余都在战斗中牺牲了，他们同心同德抗日救国的精神，永不磨灭。

三、松沪会战撤退前夕给四行仓库谢晋元八百孤军送电话机

祖父为了部署别动队第五支队陶一珊部配合正规军坚守南市，在上海撤退前夕的一个风雨之夜去见戴笠，戴问祖父认不认识谢晋元？祖父说是我四期同学，不但认识而且交情很好。他便说，请你即到哈同路宋子文部长公馆去，他为我们准备好了四部西门子电话机，这是当时在上海买不到的。送三部到南市锦江公所，交给周道三(周伟龙的别号)转陶一珊，要他监督协助陶部配合正规军作战，坚守到底，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撤退。这三部电话机都可直通我的办公室。另一部请你亲自送四行仓库交谢晋元团长安装好，这部电话机既可以通外界，也可以与我直接联系。老头子(指蒋介石)忙，但要随时了解四行仓库守卫的情况，与我联系好，也就是随时都可禀报校长(蒋介石)了。他说完便催祖父立即去办。

祖父感到已经鏖战三个月，精锐部队元气大伤，日军如打过苏州河，上海市郊即将腹背受敌，上海将成为瘫痪的死城。更可虑的是日军如从金山卫硬滩地带偷渡登陆，直插松江、青浦切断京沪线，则我军退路全无，后果不堪设想。祖父怀着这些预感，一口气向戴笠说了个痛快，戴心里虽有同感，嘴上却装作不以为意地说，老兄是不是过虑了，国际城市不相信日本敢独吞。金山卫方面是可虑，不过老兄也太过于敏感了，还是快去快回，我等着通话呢。

祖父立即坐自备车到哈同路宋公馆，按照惯例，讲了英语放进门去，并直告门房警卫说，是来取西门子电话机的。他说，戴老板已来过电话，四个纸盒中都是电话机，请签字取走就是了。祖父连姓名也不曾通报，签了“戴雨农交办”五字。祖父验收无误，搬上汽车，直奔南市锦江公所。

找到了周伟龙，将三部电话机交给了他，并交代了戴笠的话，要他立即转交陶一珊安装好，戴老板正等着通话，更重要的是老头子等着了解情况。祖父的话音刚落，周过于紧张，叫祖父不要走，等找到陶一珊再说。这时候陶闻讯赶到，一开口就要祖父留在指挥部不走，并说，要死也得死在一道，周也随声附和。祖父严肃地说，当务之急是立即安装好电话，同样是十分火急的任务。陶、周呆若木鸡似的瞅着祖父上车走了。送完电话机后，祖父将陶、周心理状态向戴汇报。他未等我祖父说完，便立即坐车赶到锦江公所去找陶、周二人谈话。

祖父赶到四行仓库见了谢晋元，谢向祖父行军礼，热情拥抱祖父，问祖父前来有何指教？祖父捧着电话机说，这是奉命从宋子文部长公馆取来的，里面有通天术，雨农先生等着与你通话，校长也等着了解情况，请赶快架起来。谢一听祖父如平日见面一般风趣的话，很是高兴，便立即将电话机接过去，交给懂技术的青年军官安装。当祖父告辞欲归时，他紧握着祖父的手，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向祖父说，可又默然无语。祖父很了解他此刻的心情，不忍立即离去，反而拉着他的手坐了下来，相对无言，还是由祖父打开了话匣子。祖父问他，您领导这个团兵员有多少？防守的计划如何？有何困难没有？……

祖父问了这一系列的问题，一方面是为了安慰他，希望能对这位穿着草鞋一同入伍，后来又一同南征北战的老同学有所帮助，而更重要的是为了回去复命，预料戴笠不能不问。谢晋元已然雄赳赳，气昂昂地回答道，兵员有八百多点，是经过我亲自严格训练过的，各级干部都是黄埔同学，同心同德，有敌无我，有我无敌，是不会辜负校长平日教导的苦心的。需要储备的粮弹以及生活必需品，正在筹集中，谅不会有困难。所虑者，我这八百孤军，举目无援，守护无期，若水电一断，也就难以预料了。他与祖父边说边走，在仓库内巡视一周，还向祖父讲了设防的计划等等。

凡他引祖父巡视过的营房布置，整洁有序，井然不乱，间闻爱国歌声，雄壮激越，令人振奋鼓舞。他们在巡视中有说不完的话，只好打断，祖父并针对他忧虑防护无期，水电若断的问题，予以鼓励安慰。晚年回忆起来，还说过如下的一些话：“您率八百孤军死守一个仓库，是代表了五万万中国同胞的爱国精神和不可凌侮的国格民心。八百孤军并不孤，您们的周围有全国全世界的正义舆论在支持。日军嚣张气焰总是一时得逞，决无蛇可吞象之忧。”祖父的话还没说完，他拍案击掌以示决心，取出袖珍日记本，写下“永保万里长城在，留得丹心照汗青”两句壮语撕下来交给祖父。祖父体会他的意思，归去后将这一纸条交给了戴笠，也将在四行仓库所见所闻作了汇报。戴笠紧握着祖父的手说，辛苦了，两处都通话了，校长也禀报了。

祖父晚年每次与我提及他死去的战友和战争往事，眼角都含着泪花。祖父一生坎坷曲折，刀光剑影，历尽劫波，抗战初期周旋于日占领区上海法租界，跟日本情报人员斗智斗勇，破译日军偷袭珍珠港，即将发动太平洋战争的情报，都没有引起中美高层的重视，后期才成立中美情报合作所。还有太行山国军唯一敌后根据地浴血抗战等诸多故事。

晚年担任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专职委员，撰写历史回忆录，还原历史真相，为促进海峡两岸统一做了不少贡献。还记得1994年秋日随祖父去南礼士路的政协大院领九十岁生日蛋糕（注政协当年档案年龄为1904年生），一进院落，许多人就围上来了，文老，这是您的孙子吧，这么像 爷爷很开心的笑着，是的，是的，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我还记得如同发生在昨天。祖父在2001年的秋天很安详地离开了，你无愧于我们后人，我会永远记得您对我的勉励“岳登泰斗当虚谷，松劲长城耐酷寒”。

作者简介：文岳松（1973--）祖籍湖南长沙望城，系原黄埔四期文强（毛 泽东表弟系文天祥第二十七代孙注：当年祖父误记为二十三代借此更正一下）将军的孙子，多年移动互联网从业经历，中华黄埔后代联谊会秘书处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