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留魏晋月?照此晚春花。
——惜别王盾先生
晚辈朱可夫泣作
楔子
西元2023年8月22日,农历七月初七,传统节日七夕夜,在下午的四点十八分,中途放下课件制作略微休息,突觉甚闷热,微信猛响,是王盾先生的讯息。
定睛一看,竟从先生发来的是讣告,迟疑几分钟,想拨过去,却又恐是玩笑。
直至好友告知是事实,可谓“往事若云海翻滚,酸辛如柠檬刺激”。
一
王盾,字炳臣,号顽山,网名止水斋,1929年4月生,长沙岳麓区坪塘街道人,大学文化,1951年参加工作,长期从事经济管理与经济研究。1983年由省经委工矿志办调省体改委任经济研究中心研究员。有经济专著《市场机制研究》、《古典经济哲》、《流通力假说》等三种。1989年退休后专事近代史研究,已出版文史专著《湘军史》、《淮军史》、《湘学志略》、《王闿运研究》等,《楚军史》即将付梓,《湖湘逸史》亦已成稿。
有关于先生的事迹、简传,能够在书上、公号上见到的,往往都差不多是这样写的,我也曾问过:“王老嗳,您就没有想过给自己也尝试着写几篇文字嘛?哪怕是日记、自传也好啊!”先生听过,往往是会心一笑,又打趣道:“达诚兄,你与我相识这许久,只晓得你多少也写点诗歌,偶尔作点文章,也冇看见你真正帮我写点文字唻!”
是啊,我平日里会与牧野、海波等诸兄为先生整理手稿,也会为先生添置收集些文史资料,确实也没有为先生尝试立传写记,确切来说,与先生这相处、相知、相交的短短数年光阴,比起先生的鲐背年华,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在这无限的认知和有限的文字里,我又怎么能够以一个后学之辈去枉然评价先生呢?
二
我依稀记得关于先生的自述是不多的,他说过老太公是渔民,和三阮兄弟差不多,后来又开了米市。先生生于民国十八年也就是1929年,出生于望城坪塘,念过几年私塾,还在幼幼小学读过书,在胡南园、陈照西两位老秀才那读经,又后来与彭仲炎、李肖聃两位先生处学史,甚至还学过几年英文,可谓是积累了许多现在已经消失许久的“文化”。每每和我回忆起他的童年,他都会略带自豪地说起自己的父母,可见老夫人、老太公对他的影响深远。
先生曾与我分享过一张他刚参加工作时的照片,那张照片里的先生真可谓“风华正茂”,乌黑的头发、漆黑的眉毛、坚毅的眼神、崭新的西装,似乎这一切都是浑然天成,他要投身入建设中去。后来,他又掏出一张照片,略带不好意思地和我说:“达诚兄啊,你说婚姻能改变什么吗?我觉得是可以的。不信你看,我结婚还冇几年,就变得这样子了!”我接过一看,还真的和当年的“小哥哥”形象有几分不同了,佩戴着黑框眼镜,发际线明显略微后移,拍摄地明显得写着是长沙凯旋门拍摄,似乎换了个模子,先生又咧开嘴笑道:“冇办法,结了婚生了小崽子,为人父为人夫了,要负责到底了!”
先生的潜台词和背后的意义其实我是知道的,还有些没有说出口的恐怕只有结了婚生了娃才能真正体会到背后的含义吧。49年新中国成立后,先生毕业于中山大学开始从事的并不是经济管理工作,即今日的发改委,而是湖南省工业厅,直至后来被调动。
在那时候他与谌震、朱正、钟叔河、及史鹏几位老文人成了朋友,这朋友一交就是大半个世纪。但是,他也被打成了右派,却没有被打倒,他在五七干校进行再学习时,还不忘阅读学习,总会利用时间去图书馆弄点“闲书”来看,在收集资料同时也不忘做卡片、养猪、种菜,据说做了几百万字的读书笔记起初我还不信,直至先生说:“唐诗宋词元明散文随你抽咯!你看我又不会的冇?我可不怕你考!”
后来,他也回忆道:“我工作的那几十年啊,说起来那比1840年到今年都感觉要漫长地多,那不止是历史问题,更是关乎现在的未来,这一切真的要写起来,恐怕我的书会要写到二三十本呢!”那一刻,年已步入耋耄之年多时的眼睛里,闪耀着光,是的,肉眼可见的光,似乎还是青年时代的光,我忘不却的光。
三
记得有次与朋友拜访先生,聊了近下午的文史,王老不觉疲累,而朋友已是自愧不如。于是朋友忍不住问道:“王老,请问您是怎么做到近期颐之年还能够如此活跃的呢?”先生先是一笑,后又说:“这个嘛,你是想偷学‘王氏养生法’吧!行,你是达诚老师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那我就告诉你!第一我是写作养身,不恰补药的,每天到现在我还要三千多字,脑壳要保持清新,睡觉要睡好,吃饭要吃好,不然那就会出问题。然后就是一定要多想多问。”
关于先生写作,这也是我想提到及写的,听说先生年轻时也是敲打电脑的,直至后来自己眼睛不太好时,才改用手写,他的《湘军史》还是边照顾夫人边手写边整理的,他后来写的许多文字都是手稿,那些手稿上的文字可以看出先生每个字都是用心写的,甚至透过纸背,都可以看到先生用力留下的痕迹,特别值得说的是先生给我的书籍落款竟然是学弟、学长、老师,后来,他才告诉我是不知道我的底细也不知道我的学问如何,所以胡乱写的。
每次聊完文史后,他也会像多半长者一般,询问近况,如工作如何,收入怎样,生活困惑.....同时给予些建设性意见,等自己给完建议又总是调侃几句:“我也是为了你好啊!”又或者“毕竟我也八九十岁的人了不!”之类云云,然后又安静地看《海峡两岸》或者是《国际新闻》了。先生不止关心朋友的近况,更是关注着国际上的动态,他是可以从曾国藩和你聊到二十大的,甚至每天都不会重样,也不会说说过的话,到点吃饭,到点休息,每次听说你要离开,会告诉你该怎么回家比较方便,不忘起身作揖,拱手道别,顺便说你下次来就不要带礼物了,他不喜欢把人情用在送礼上。
四
最后一次与先生畅聊竟然是在今年的6月,他因为晚上起床如厕,将自己的肋骨摔断了,我听到立马与朋友一起去医院看他,他看到我来还有几分责备,意思是一个老朋友有什么看的,每次都是一个样,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特别是还买什么牛奶,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先生躺在病床上,列举着他已经出版和有待出版的书籍,他不甘心,嘴里还喃喃几句:“我还不晓得今年这一关过不过得去啊!”我说:“您要放心,会过的,您的身体稳着呢!何况,我还在等您的百岁期颐之约啊!”先生紧紧抓住我的手笑像个孩子般。
后来,朋友告诉我,我也很想去看先生,可是先生已经说话吐词不清了,透过朋友录制的视频,我能依稀听到先生还在关心着自己的朋友、书稿......而身体已经瘦到不成型,因胃气全无,吃东西不下,只能喝水,想到这,我就是一阵酸辛,简直比扎心还疼上千倍万倍。
尾声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不知不觉,今天已经是送别先生第三天了,而我也突然觉得还是有些写写东西纪念罢了。我也希望以自己的微薄学时,尽点湖湘子弟的力量,尽可能地去完成些先生的愿望吧。
也许,一切还需要重头来过,也许,一切尚未开始,而先生此刻又在以另外一个世界的维度观察着属于你我的一切,我也得做点事情。
编辑 李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