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自贸港

作者/李恒

      海南的境主庙，是琼州大地上活态传承的民俗图腾。青砖黛瓦沐着朝晖夕阴，袅袅香火漫过飞檐翘角，既烙着中原祖脉的深隽印记，又浸满了琼岛烟火的温润暖意。它从不是冰冷刻板的宗教符号，而是与海南移民史同呼吸、共沉浮的精神原器，自唐宋先民渡海拓荒时搭起的茅庵草舍，到如今村落里薪火不绝的袅袅余烬，这座庙始终盛着一代代人对根的执念——是迁琼先人在瘴疠蛮荒里扎下第一蓬生机的勇气碑，更是后世子孙对先祖、对故土最绵长炽热的守望。

      境主庙的缘起，本就是一部中原汉人渡琼开疆的血泪奋斗史。自唐宋以降，或避战火兵燹，或谋生存生路，一批又一批汉人驾木舟、搏惊涛，跨越天堑琼州海峡，远赴这片曾被瘴气笼罩的孤岛。背井离乡的孤寂缠心绕骨，开荒拓土的艰难举步维艰，绝境之中，宗族的纽带成了众人赖以支撑的脊梁。那些首登琼州、披荆斩棘的渡琼始祖，自然成了族群的精神旗幡；那些开基立业、庇佑乡邻的先辈贤达，便成了众人心中安稳踏实的寄托。境主庙，便在这份入骨的执念里悄然立起。庙中供奉的，从非虚无缥缈的天界诸神，皆是有血有肉的列祖列宗——或是挥锄垦荒、辟地开田的拓荒先驱，或是舍己为人、捍乡护民的侠义之士。他们从一族之根、一家之祖，渐渐被尊为一方之境主，庙宇也自此成了血缘与地缘相融共生、密不可分的精神中枢。

       琼北羊山的韦公元帅庙，正是这段岁月最鲜活的注脚。唐代名相韦执谊被贬琼州后，族人便在此斩棘垦荒、筑庐安身，落地生根。其裔孙阿布，率乡民凿井抗旱解涸辙之困，调黎汉纷争息干戈之扰，深得万众钦敬，终被尊为“郑都境主”。自宋代建庙迄今，香火绵延千载，从未断绝。从韦氏先祖到一方境主，这份身份的嬗变，道尽了境主信仰的本真：他们从不是遥在云端的天神，而是由“我们的先祖”化身而来的乡土守护者，带着熟悉的乡音，揣着滚烫的初心，藏着刻入骨髓的亲切。文昌豹山村的光景更见本真，大公庙至七公庙依序排开，一庙奉一位开基先祖，一宗承一脉家国神魂，缕缕精神丝线经纬交错，织就了整个村落的精神肌理，默然诉说着：我们的根，早已深扎进这片琼州沃土，再也拔不去、拆不散。

      境主庙的信仰内核，是中原血脉与琼岛水土相契相融结出的文化硕果。它守着中原“慎终追远”的文化根魂，又在琼州大地滋长出“入乡随俗”的本土风骨。与寻常宗教庙宇迥异，境主庙里的“神”，都是凭一生德行、毕生功绩，在岁月淘洗中被世代尊奉的凡人。或许是引泉凿井、让乡民永离渴厄的老者，那口古井至今甘泉汩汩、清甜依旧；或许是排难解纷、让邻里和睦无争的乡贤，其佳话仍在村口巷陌口耳相传、代代不绝。因德行而被铭记，因功绩而被供奉，他们兼具“先祖”与“境主”的双重身份，这般“人神共生”的信仰，让祭祀从来不是敬神祈福的刻板仪轨，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归省——是后辈与先祖的隔空对话，是游子与故土的深情相拥。明万历年间的神王祖庙，不过一间古朴正殿，却因供奉着护境安民的先祖，成了百里乡民心中无可替代的精神归处。每逢年节岁时，纵使游子远在天涯海角，也定会千里奔归，于庙前敬上一炷心香，恰似对着堂前长辈，轻声道一句平安顺遂，心安便是归处。

      澄迈春节的“拜公庙”习俗，最能道尽这份信仰里的脉脉温情。新春吉时，村民们身着新衣，手捧开光面，于庙前争相祈福、竞抢头福。香火氤氲缭绕间，所求的不只是岁岁平安、五谷丰登，更是想对着先祖的灵位轻声絮语：先祖在上，后辈无恙，烟火永续，不负嘱托。世人多将境主庙与土地庙混为一谈，实则二者泾渭分明：土地爷辖一方水土，是天下通祀的神明；而境主，是独属一村一族的“自己人”，是刻满家族记忆、护佑一方乡梓的专属守护者。这份独有的亲近与至深的尊崇，正是海南移民后裔对根的极致珍视，对故土的入骨眷恋。

      境主庙的建筑形制与祭祀仪轨里，更藏着细腻绵长的文化密码。海南的境主庙，多是青砖黛瓦的素朴模样，一进院落，一间正殿，无雕梁画栋的奢华，无鎏金彩绘的张扬，唯有一份脚踏实地的厚重沉稳，恰如迁琼先民们隐忍坚韧、讷言敏行的风骨品性。就如重建后的韦公元帅庙，青砖铺地，木梁擎顶，飞檐下的铜铃随风轻颤，叮当之声里，似在低声诉说当年韦氏族人驾牛车、涉险滩，自南渡江畔运砂搬石、垒砖筑庙的峥嵘往事。

      而围绕庙宇展开的诸般仪典，更是海南民俗文化最鲜活的活态传承。除却日常晨昏的香火敬奉，军坡节里的“贯铁杖”“抬公入户”，最是震撼人心。境主神轿被虔诚乡民抬出庙宇，巡行村落阡陌，信徒们以肉身承信仰之重，以赤诚赴虔诚之约，尽显执着与热忱。神轿所至，鞭炮齐鸣震天，乡民焚香相迎，稚童亦知往神轿上系一根红绳，盼公祖护佑岁岁安康。这般看似粗犷刚劲的仪轨，实则是联结族人最紧密的情感纽带，不分宗族贫富，不分长幼尊卑，众人同心赴会，同声祈福，在“护佑家园”的共同祈愿里，移民后裔的身份认同愈发浓烈滚烫——我们本是同根同源一家人，当同心同德，共守这片山海故土。

       历经千年岁月流转，境主庙早已化作海南人刻入血脉的精神寄托。它是背井离乡者心中的原乡替身，让荒远孤岛变成了心安归处；它是乡土社会里的情感磁石，将散落四方的个体凝聚成守望相助、休戚与共的村落共同体；它更是琼州大地文化交融的活化石，中原礼仪与琼岛俚俗在此共生共荣，慎终追远的根脉初心与开拓进取的闯海精神在此相融相济，淬炼出独属海南的精神风骨。

       如今走进海南的村落，仍能望见境主庙前缭绕不散的香火，仍能听见老者向孩童娓娓讲述公祖护村的传奇旧事。庙宇会在时光里刻下斑驳印记，砖瓦会随岁月添上沧桑痕迹，可它所承载的守根之志、护土之心，早已融入海南人的血脉基因，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深知来路之艰，方懂守土之责；铭记先祖之勇，方有拓路之力。守得住根脉，方能不负山海，行稳致远。

      本文所刊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李恒，海南人，毕业于中南林业科技大学，中南林业科技大学海南校友会会长，中国文化信息协会贝文化研究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南海世界贝壳文化博物馆馆长、海南省高层次人才、海南省乡士人才。长年致力于海洋文化和海南特色资源及本土特色旅游商品的研究、开发和推广。已出版海洋文化系列丛书《国宝砗磲》、《至尊红珊瑚》两部专著及个人贝壳诗集《海之荣光》一部，部分诗歌、散文散见报刋杂志。

附诗一首：

境  主  庙

作者/李恒

青砖衔住琼州晨雾

香火漫过千年檐角

每一缕，都拴着渡海人的帆

系着中原老家的炊烟

庙门半掩，藏了一族人的执念

那些劈荆斩棘的名字

从泛黄族谱里走出来

立成了神龛上的模样

凿井的手温，息争的话语

都酿成护佑一方的暖

没有殿宇巍峨的威严

只凭先祖的体温

焐热了当年的瘴疠蛮荒

檐角铜铃，摇醒南渡江的旧事

牛车碾过的砂石印

还在砖缝里留存

韦公的德，阿布的义

随香火流转，凝成代代相传的信仰

豹山七庙，七脉祖根深扎

一炷香燃

便是一场跨越岁月的相见

游子归时，不问路远风霜

只把寸心，敬在熟悉的牌位前

军坡节的鼓点，震彻田垄阡陌

神轿过处，鞭炮炸响满村欢然

红绳系着稚子的祈盼

白发老者的祷祝，朴朴素素

不求富贵，只愿烟火不断

乡邻平安

这从不是神的殿堂

是咱一家人的根

扎进琼岛的土，岁岁年年

香火会凉，砖瓦会老

唯有守根的念，护土的心

在晨烟夕火里，深嵌血脉难移

从渡海时那一声闯海的号子

到如今满岛的万家灯火

境主庙，是海南人刻在心上的原乡

一盏灯，照见来时的路

也领着，一辈辈后人

稳稳守好这片土

责编：唐雄 李顺萍

审校：冬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