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鼠战争”到“智慧共存”:一场源于青藏高原草原治理的范式革命
一场静悄悄但意义深远的革命,正在世界屋脊的草原上发生。其核心战场,不是实验室,而是广袤的河曲草原;其对立双方,并非简单的“人”与“鼠”,而是“对抗自然”的旧范式与“顺应自然”的新智慧。这场革命,正试图终结一场持续数十载、耗资巨大却收效甚微的“战争”,并为全球草原生态管理开辟一条全新的路径。
传统范式的困境: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在青藏高原,草原鼠害防治长期遵循着一条清晰的线性逻辑:鼠类(如高原鼠兔、鼢鼠)啃食牧草、挖掘洞穴,导致植被退化与水土流失,进而与畜牧业生产尖锐对立。基于此,“灭杀”成为天经地义的唯一手段。数十年来,从大规模投药到物理捕杀,一场场旨在“歼灭”的战役年复一年上演。
然而,一个令人困惑的怪圈始终存在:“年年防控,年年泛滥”。巨额投入并未换来长治久安,鼠类种群在短暂压制后频繁反弹,甚至局部加剧。更深远的是,这场“战争”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生态副作用:非靶向伤害其他生物,打破了食物链的自然平衡,这样天敌控制系统,也在这场无差别的灭杀中被严重削弱。
“我们陷入了一种范式陷阱。”一位深耕高原的生态学者指出,“将复杂的生态系统问题,简化为单一物种的剿灭问题,其结果必然是治标不治本,甚至南辕北辙。”
范式革命的科学基石:重估“生态系统工程师”
革命性的思想,往往始于对常识的重新审视。以兰州大学李文金教授团队为代表的科研力量,通过长达十年的野外原位观测与系统研究,对高原鼠类的生态角色提出了颠覆性解读。
他们的研究揭示,这些小型穴居动物并非单纯的“破坏者”,更是关键的“生态系统工程师”。其掘洞行为能改善土壤通气性、促进养分循环;形成的微地形斑块,显著增加了生境异质性,为不同植物物种的定居与更新创造了条件,从而提升了整个植物群落的多样性与稳定性。它们本身就是高原食物网不可或缺的一环,是藏狐、大鵟、鼬等多种天敌的主要食物来源。
传统观点只看到了鼠类与家畜的竞争关系,却忽视了其通过改变环境创造生态位、以及作为天敌猎物维持食物链的核心生态功能。简单粗暴的灭杀,不仅破坏了植被恢复的潜在助力,更斩断了自然调控的“下行”链条,导致生态系统失衡,反而为鼠类种群爆发埋下伏笔。
新策略的诞生:“基于自然的综合调控”
基于这一全新的科学认知,一场治理范式的根本性转变应运而生。2023年,李文金团队在国际生态学顶刊《Journal of Animal Ecology》上系统提出了 “基于自然的上行与下行综合调控策略” ,标志着治理思想从“对抗性灭杀”正式转向“系统性调控”。
该策略包含两个相辅相成的核心支柱:
上行调控(Bottom-up Control):从根源上改变鼠类滋生的环境。核心是通过科学放牧管理(如降低载畜量、实施轮牧)和植被恢复措施,提升草原生态系统的整体健康与抵抗力。一片健康、茂密、结构复杂的草场,本身就不利于鼠类种群高密度聚集。
下行调控(Top-down Control):修复并强化自然食物链的调控作用。核心是主动保护和恢复鼠类天敌种群及其栖息地,例如布设招鹰架、保留或营造供天敌藏匿和繁殖的石堆、灌丛。让狐狸、猛禽等“草原清道夫”重新发挥其天然的种群控制功能。
策略的终极目标,并非不切实际地“清零”鼠类,而是通过综合手段,将其种群数量长期调控在低于经济或生态损害阈值的低密度水平,实现“有鼠无害”的动态平衡。这承认了鼠类作为土著物种的生态权利,旨在恢复一个完整、稳定、自调节的草原生态系统。
从理论到实践:一场正在发生的治理革命
这一新范式并非纸上谈兵,其生命力和说服力正源于青藏高原的实践。
在青海省河南蒙古族自治县,该策略已成为地方草原生态保护的核心理念。当地政府与科研团队合作,将大量灭杀资金转而投入草原生态本底恢复和天敌保护。监测数据显示,在实施适度放牧管理和天敌保护措施的区域,鼠类活跃洞口密度下降,且植被盖度与生物多样性稳步提升,牧民直观感受到“草高了,动物多了,鼠洞少了”。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转变,更是治理哲学的根本转变。”河南县草原站负责人表示,“我们从与鼠类为敌,转变为利用生态规律来管理生态系统。成本更低,效果更持久,且没有副作用。”
更具里程碑的是,这一源于中国本土实践的智慧,获得了国际学界与政策界的高度关注。美国科学促进会(AAAS)EurekAlert、Phys.org等国际权威科学媒体以《科学家呼吁:停止根除小型哺乳动物》为题进行专题报道,将其誉为“为全球草原管理提供了可持续性新范式”。这标志着中国生态学家在应用生态学领域,贡献了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原创思想。
深远启示:一场超越鼠害治理的思维变革
青藏高原上这场关于“鼠”的治理革命,其意义早已超越技术层面。它是一场深刻的思维变革,为所有涉及人与自然冲突的生态管理问题提供了关键启示:
从“对抗自然”到“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的核心应从人力强行干预,转向理解、尊重和巧妙利用自然规律。
从“线性简化”到“系统思维”:必须将物种置于其所在的完整生态网络和社会经济系统中去考量,寻求系统性解决方案。从“短期镇压”到“长期调控”:生态管理的目标应从追求短期内的“问题消失”,转向建立长期的、具有韧性的动态平衡机制。
这场革命尚未结束,但其路径已经清晰。它证明,最高明的治理,并非展现征服自然的力量,而是彰显与自然智慧共舞的和谐。当人类学会成为生态系统智慧的运用者而非简单的干预者,一条通往草原永续繁荣、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道路,便真正展现在眼前。(李文金)
来源: 中国绿色时报社
编辑:李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