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羊山荔枝的不解之缘
(本文写于2025年10月27日)
1980年代前后,也就是1978年,我被调入琼山水果研究所工作。
1978年至1981年,我长期下乡深入羊山各村调研,经常与永兴当地果农交流。果农们普遍反映一个多年未解的难题:羊山荔枝自1976年大丰收之后,便年年减产、几乎无收。普遍出现开花多、挂果少、坐果后大量脱落的现象,许多树龄长久的优良荔枝老树逐渐枯腐、衰败,其中包括博昌村著名的青皮丁香优质母树,不少珍稀老树惨遭砍伐,令人十分痛心惋惜。

我将羊山荔枝连年失收、母树损毁、优质种质不断流失的严重情况,系统整理、汇总上报海南地区农业主管部门。当时我高班同学郑有诚在地区农业局分管果业工作,其上级领导为孟式加同志(现已离世)。
上报材料后,海南科委张先程主任高度重视。张先程主任是我国杂交水稻科研功勋人物,曾与袁隆平院士合作,是海南科技界德高望重的带头人。经他批准,正式成立羊山地区荔枝科学考察队。
考察队由热作两院金作栋教授、海南师范学院钟义教授担任队长。我全程担任科考向导,负责实地踏查、资料整理、基层对接等具体工作。

一、科考重大发现:荔枝失收主因是蝽象危害
在全面野外勘察过程中,我们终于查明羊山荔枝“开花不结果、结果留不住”的核心症结:那几年荔枝普遍有花无果、挂果稀少、幼果大量脱落,最主要、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荔枝蝽象大面积爆发危害。
大量蝽象吸食花蕊、幼果汁液,造成严重落花、落果,是当时羊山荔枝连年低产、绝收的首要因素。
找准症结后,科考队决定设立荔枝除虫、保花保果攻关试验项目,验证虫害治理对荔枝产量的决定性作用。
当时,张先程主任专门拿出五千元科研经费,公开询问科考队全体成员:谁愿意承担这次保果试验?
在场所有教授、科研人员全部面面相觑,无人敢接。
因为张主任当场讲明奖惩规则:
1. 试验成功、实现保果丰收:需交还科委七千五百元(本金加五成利润);
2. 试验失败、没有收成:照样必须交还二千五百元。
风险极大、压力极大,所以所有人都沉默回避。
当时我工作最忙,又要带路、又要记录、又要整理资料,但眼见无人担当,我便主动站出来对张主任说:
“大家都不愿承担,那就由我来做!”
很多人替我捏一把汗,说我胆子太大:一旦失败,凭空要赔两千五百元,在当年是一笔巨款,根本无从偿还。
但我心里有数,我学果树专业、懂虫害规律、懂保果原理,我有十足技术把握。

二、冒险攻关,亲自落地试验
承接任务后,我回到永兴石山片区,立即组织吴开茂、黄梁新及当地一批热心果农,在多个村落开展精细化荔枝保果试验。
我们工作细致到极致:
每一棵试验树、每一条大枝、每一个果穗,
逐一记录原有果量、蝽象数量、喷药前虫口基数;
药后统计死虫数量、残留活虫、最终留存幼果、成熟产量。
本次正式试验共计五十株荔枝大树,试验结果非常成功!
其中长势最好、管护最优的一株荔枝树,单株产量达到五百多斤。
试验圆满成功,我按照规定,向海南科委足额上缴七千五百元经费回款。
这次试验,是我一生荔枝科研工作中最勇敢、最冒险、最关键的一次突破。

三、奠定羊山荔枝保果核心技术体系
本次科考试验得出重要结论,写入《羊山地区荔枝考察报告》核心章节:
气候是荔枝丰产的基础条件,在气候条件适宜荔枝生长结果的前提下,只要彻底根治蝽象虫害,羊山荔枝完全能够实现丰产丰收。
当年羊山荔枝连年无收、少收的核心痛点,就是蝽象虫害失控。
正因为我这次试验成功,
1988年,我专门远赴东北调运敌百虫农药,大面积推广荔枝杀虫保果技术。
时至今日,几十年过去,整个羊山果农的管理习惯全部沿用我当年的技术方案:
花期不喷药、坐果必防虫;
花期喷施药剂会影响蜜蜂授粉,因此果农均避开花期用药。除敌百虫外,后续菊酯类新药普及,持续高效灭杀蝽象,彻底解决了当年“有花无实、坐果即落”的顽固难题。
本次完整科考结束后,我们形成的《羊山地区荔枝考察报告》,荣获广东省科技进步二等奖。
亲眼看见羊山大量珍稀、古老、优良荔枝母树不断被砍、逐年消亡,我内心无比痛惜。为保护优稀种质、挽救濒危母树、繁育推广良种,我主动申请从琼山水果研究所下沉基层,调到问题最集中、最需要技术的永兴镇工作。
恰逢原永兴农科站站长李治申上调局里工作,组织任命我接任永兴农科站站长,同时兼任永兴公社科普协会副主席,全面负责羊山荔枝技术攻关、科普推广与种质保护工作。
到永兴任职后,我撰写《呼吁书——荔枝优稀种质保护刻不容缓》,正式上报海南区党委、海南行署、海南农业局,申请种质保护专项经费。

当时一株成年荔枝大树市价四五百元,我结合六十年代农垦旧资料与最新普查,统计出全乡一百株顶级优良母树亟需抢救保护。我制定方案:每株五百元maiduan砍伐权与繁殖权,禁止树主随意砍伐,国家、集体可每年在母树上繁育三十株良种果苗。
我的呼吁书经由世界无籽西瓜发明人、华南农学院园艺系主任黄昌贤教授审阅推荐,转呈时任广东省科委主任叶选平同志。
叶选平主任高度重视,专门安排我赴广州当面汇报,并批复五万元专项经费。

经费划拨至我创办的永兴果林科技服务站,实际到账可用资金两万五千元。我们在永兴法庭公证监督下,为永兴石山片区五十株顶级优良荔枝单株完成权属保全,永久锁定砍伐权、繁殖权,成功保住一批国宝级荔枝母树。
如今闻名全国的紫娘喜(荔枝王、蟾蜍红)、无核荔枝核心母树,都在当年保护名录之中。当地果农常说:“没有何同昌老师,就没有今天的荔枝王。”这份厚爱我铭记在心,也客观认为:
紫娘喜种质保全,我起到决定性作用;
无核荔枝的繁育推广,是我与张德庭所长、黄守任副所长、吴开茂、黄梁新,以及东莞、厦门众多果树同仁共同奋斗的成果。
当年永兴果林科技服务站,采用中国传统空中压条(圈枝)育苗技术,繁育二十多个优良单株果苗,送往广东省农科院果树研究所保存研究,时任所长为吴绍彝同志。
1984年,我调任海口市交委(后改组为海口市农委)。羊山荔枝种质保护、繁育、推广工作,由我创办的永兴职业高中果林班优秀学员吴开茂、黄梁新等人接续传承,二人一生扎根永兴果业,贡献巨大,如今均已离世。张德庭所长(已故)、黄守任副所长也长期接续推进荔枝科研工作。
2024年前后,秀英区农业农村局陈奕蛟同志,二十余年深耕永兴、熟悉羊山荔枝产业,每到促花保果关键期,都会邀请我到永兴石山为果农授课指导。下乡走访中,我依旧痛心发现:优良荔枝老树被砍伐的现象仍未杜绝。
2024年春,海口市农民技术学校、海口电视台苏文全老师邀请我拍摄《羊山荔枝周年技术管理指南》系列科教片,全套二十七集,已全部播出。
拍片、授课期间,石山片区热心果农王才问(网名:羊山农夫、凡夫俗子),常年忧心荔枝母树保护问题,多次带我实地勘察优良单株,并将我多年呼吁的荔枝优稀母树保护、繁殖、推广建议,以我的名义上报省农业农村厅、海口市农业农村局。
省市两级农业部门专门致电向我核实,我如实汇报:
羊山优良荔枝母树,是堪比国宝的珍稀种质,若再不系统保护、任人砍伐,将造成永久、不可逆的种质灭绝损失。
省市主管单位高度认可,明确表态将在下一荔枝生产季,安排专项经费、专人管护,系统保护羊山古老荔枝林。

四、展望未来
羊山荔枝林,生长在独一无二的火山岩风化地貌上,是大面积栽培逸野(人工播种、自然落种、野外繁衍)形成的古老荔枝群落,种质资源举世稀有。
上世纪七十年代四清运动果树普查统计:
原琼山荔枝总量达七十八万株。
当年广东三大荔枝主产县:从化、增城仅五六十万株,琼山七十八万株位居第一,史料可查、有据可考。
荔枝存在自花不稔、同株授粉败育特性,每一株实生古树,都是独一无二的全新遗传种质,七十八万株古树中,藏着无数尚未被发掘的珍稀品种。

早年农垦系统筛选出二十六株优稀单株,
琼山水果研究所复查新增四十六株优稀单株,
近年间我们新发现的优质单株不少于十六株。
2024年,我们在秀英区东山镇东星村,发现**脆肉荔(鸡阉肉)**珍稀品种,果肉爽脆、品质极佳,远超市面常见妃子笑等品种,极为珍贵。
可惜这些来之不易的优稀种质,至今仍存在被砍伐损毁的风险。它们非常值得一代代园艺工作者、热爱荔枝事业的同仁,持续去挖掘、保护、繁殖和推广!

立足本岛资源,发展海南荔枝生产!
任重而道远,让我们共同努力吧!
编辑: 李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