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知南秋:浏阳河畔立秋风物记
中华名人在线 2026-08-09 13:35:27 作者:zhhmrzx 来源:

作者 | 仲升

南方的立秋,总带着几分羞怯。不像北方,一夜长风便敢将层林染透,铺张得理直气壮。它像个手脚的孩子,只在人不经意时,从季节的缝隙里漏下半张凉意,便又悄悄退回暑热的影子里。

总觉得秋天远。仿佛夏天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挥霍。直到历页轻翻,"立秋"二字赫然入眼,才蓦然惊觉,又一个喧嚣滚烫的夏天被匆匆走完了。风里的絮语,日下的奔忙,都在俯仰间归于寂然。四时从不待人,我们辗转尘世,亦步亦趋地追赶着岁月无声的步履。

晨起推窗,风不再粘人。江面上的潮气扫过脸颊,沾了薄薄一层凉。堤岸的香樟苍郁如故,却偏偏飘下一片浅黄的叶,打着旋儿,轻轻栖落阶前。这便是老天爷递来的无字信了,封面上印着那句老话:天云收夏色,木叶动秋声。

要在南方寻秋,得往细处看。道旁的巨榕还撑着盛夏的排场,街边的乌已偷偷顶出第一簇碎金;檐底的蝉鸣稠如遗落的糖浆,巷口的桂蕊却已透了青砖老墙。风是怯生生的信使,从暑热的邮筒里抽出微凉,掠过江面,把水汽平;拂过田畴,稻穗便低了低头,默数季节的更迭。

巷口老者摆开竹篮,卖刚摘的莲蓬。剥壳取籽,嫩得能掐出水,带着湖水初醒的甜。街角糖水铺的砂锅咕嘟作响,冰糖雪梨的香气裹着风飘出半条街。店家一句寻常叮嘱:"立秋啦,润润燥。"一碗温热的甜汤捧在手里,连脚步都轻了。整个夏天攒在肺腑里的浮躁,被这烟火气一,便化作了踏实的暖意。奶奶总说,立秋贴膘,冬天不恼。蒸笼里腾起的白雾,把四季辗转的褶皱,一点点酿成了人间安稳的滋味。

黄昏的庭院浮起微光,茶烟袅袅。泡一壶乌龙,看叶片在水中浮沉,恍若看见时光的脉络。夏的喧嚣,终究在草木荣枯中沉淀了下来。那些未理的思绪,像被晚风揉皱的素纸,在初秋的静气里慢慢舒展。立秋之美,不在绚烂的告别,而在静水流深的转折。它收敛了盛夏的锋芒,予万物以清冽的呼吸,予人心以从容的留白。

晚饭后沿浏阳河堤缓步徐行。落日熔金,暮云染尽暖橘色温。晚风拂鬓,蚊虫随秋气消隐,天地骤然清阔。江畔灯塔次第亮起,同行人默然轻叹:"一晃,又是立秋。"我俯身拾起江滩一枚温润的卵石,轻掷江心。水花乍起,涟漪层层漾开,随流水缓缓消散。

恍惚追忆,年少旅居北国,彼方秋来凛冽如裂,长风扫径,落叶铺阶,山河明净,自带一番浩荡萧肃。而南国之秋,温缓、柔软、自持。不惊不扰,不疾不徐,将四时更迭、半生羁旅,尽数揉入朝夕烟火。燥热褪去,清宁归位,光阴完成了一场从容的软着陆。

岁岁立秋,年年往复。盛夏的热烈,凝成枝头沉甸甸的丰盈;初秋的清宁,翻开岁月崭新的序章。我们捡一片落叶当信,写给时光的信里,有未凉的夏,也有初醒的秋。南方八月,风物渐敛,人事渐安。草木收声,风月留白,四时荣枯,人间烟火,皆在从容流转中,落笔成光阴最深沉的注脚。

那些夏天未竟的心愿、未了的琐事,不必催迫,无需仓促。秋光绵长,岁月徐行,人间万事,本当缓缓奔赴。风携新凉,岁藏清欢。生活所有的期许,都落在脚边,等着我们慢慢捡拾。

半生辗转南北,阅尽两种秋光,方知时序大道,亦是人生至理。世间从无完美落幕,亦无骤然新生。所有更迭,都是慢慢消解、缓缓成全。草木半荣半枯,是天地的包容;人事半满半憾,是人间的常态。热烈终会沉淀,喧嚣终会归寂,所有未圆满,皆是光阴最从容的安排。

四时有序,人心有安,风物不言,自有深情。

一叶浅黄,默然落定。山河从容,岁月安然。

时维新秋,节届新凉。是日,浏阳河畔暑气初收,江风微凉。余独步长堤,见一叶辞柯,悠然委地,忽觉半生羁旅、南北风物,皆在此一瞬交汇。乃知世间更迭,原不必如北地秋风般裂惊雷;光阴的软着陆,大抵都藏在这南方的草木烟火与一碗甜汤里。遂记此帖,以志流年。

仲升 谨识于浏阳河畔

丙午年孟秋 立秋日

作者简介

仲升,本名张拥军,湖南邵阳人,当代散文作家。半生羁旅,曾辗转南北,阅尽山河。其文字以质朴白描为骨,沉敛抒情为魂,长于在日常风物与市井烟火中,打捞岁月的幽微光影与生命况味。作品文风温润沉郁、哀而不伤,兼具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

供稿:凯旋
编辑:李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