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仲升
读罢《我的阿勒泰》,心底沉落一种极静、极辽远的况味。有人以"辽阔的悲哀"概之。这悲哀,无关萧瑟苍凉,而是一种清醒的自惭:久居城市樊笼,被世俗秩序与方寸屏幕长久驯养的心灵,一旦直面天地无垠、旷野苍茫,骤然照见自我感官的局促,与感知世界的荒芜。
我们安于钢筋楼宇的围困,早已慢慢遗失与自然相拥的本能。目光囿于屏幕尺寸,耳畔熟稔市井喧嚣与消息铃音,呼吸终日沉溺在密闭空间循环凝滞的气息。我们习惯以标签、概念、二手经验定义万物,渐渐疏远了风的轨迹、流云的缓速、四季冷暖最质朴的质感。
作家刘亮程曾说,土地会像生长庄稼一般,孕育出属于自己的言说者。李娟,便是阿勒泰旷野孕育的天生书写者。当世诸多执笔之人,穷究修辞章法、雕琢笔墨技巧,反而日渐疏离生活本真。唯有她,扎根荒野烟火,以极简素笔,实录生存本貌,为困在都市桎梏里的现代人,完成一场温柔又深刻的心灵与感官的归位、重塑与再教育。
世人眼中的阿勒泰,多是滤镜修饰的诗与远方,是雪山碧草拼接的唯美盛景。可在李娟的文字里,北疆从不是供人观赏的浪漫符号。它有零下四十度入骨凝寒的凛冽,有风雨无遮的简陋篷帐,有夜雨滂沱后浸透被褥的泥泞狼狈,有岁岁年年物资清简的朴素清贫。真正的阿勒泰,从来不是定格的风光画卷,而是无数粗粝温热、褶皱绵长的日常,层层叠叠,垒筑成最真实的人间生存底色。
最撼动人心的,是极致贫瘠中生生不息的生命韧性。茫茫北疆旷野,李娟与母亲、外婆三代女子,无依无傍,无遮无蔽,坦然接纳天地的风霜凛冽、岁月无常。母亲如荒原劲草,风雨袭来则俯身蛰伏,风波散尽便挺身而立,柔韧自持,生生不灭。一夜暴雨倾盆,帐篷渗漏,器物浸湿,被褥尽泡泥水。寻常都市中人,遇此窘迫,多半颓丧郁结、心生怨怼。可天光破晓,她依旧安然晾晒湿被褥,唇间轻哼乡曲,从容接纳生活所有跌宕起落。
这份力量,从不来自刻意的坚强,亦无激昂的宣言标榜。它源于最纯粹的生存本心:接纳苦厄,亦安享温柔;承担跌宕,亦善待寻常。不刻意为苦难赋以宏大意义,不强行给磨难堆砌崇高注解,只是安然亲历、认真度日。在这个凡事追问价值、事事苛求答案的浮躁时代,这份朴素通透的接纳,至为稀缺,亦至为动人。
李娟观照万物的眼眸,干净澄澈,不染尘俗。她挣脱世俗功利的权衡标尺,不问功用、不分尊卑,直抵世间万物本真自在的模样。她细写羊群温顺的眸光,慢绘流云渡空的姿态,静听旷野寂然里风声流动的韵律。文字素淡质朴、不事雕琢,却举重若轻,于浅白字句中,藏有千钧深意。
王安忆有言,上乘文字,一读入心,岁岁难忘。李娟的笔墨,恰是如此。天地辽阔恒常,人间烟火倏忽,在苍茫厚重的时空底色之上,那些细碎平凡的生存日常,沉淀出最绵长的温柔,亦藏着最静默的寂寥。她笔下的草木生灵、风雪旷野,皆有独立风骨,不迎合人间情绪,不依附世俗解读,自在生长,自在安然。
反复品读,心底自生出一份笃定的平静。知晓世间有人,不避困顿、不畏贫瘠,以赤诚接纳生活馈赠的一切,以坚韧扛起岁月赋予的风霜。反观我们身处都市、被喧嚣无限放大的焦虑与困顿,瞬间褪去虚妄滤镜,显得轻薄又无谓。
此前我落笔《借阿勒泰的风,吹开文字的窗》,正是源于这场深度阅读的自我自省。回首过往执笔之路,我常困于笔墨执念,一味堆砌辞藻、倾泻情绪,刻意追逐名家文风与文字质感,反倒舍本逐末,遗忘写作最质朴的初心。笔墨充盈过满,细节便失重;抒情肆意泛滥,真实便褪色。终让文字悬浮于烟火之上,缺失扎根生活的厚重底气。
李娟的阿勒泰,是北疆风雪浩荡、真实苍茫的物理旷野。而我始终笃信,人人心底,皆藏一方专属的阿勒泰。它不必是千里之外的雪山草原,它隐匿在半生辗转的故土街巷,沉淀在市井人间的烟火百态,蕴藏在平凡众生默默坚守、向阳生长的细碎时光里。是乡镇匠人经年累月的坚守初心,是市井摊贩温热质朴的善意问询,是寻常世人于浮沉岁月中,不卑不亢、笃定生长的微光。
品读阿勒泰的文字,从来不是为俗世困顿寻一处逃避的出口,而是借旷野为镜,照见自我行文的浮躁、内心的残缺,亦守住心底从未被世俗驯服、未曾褪色的赤诚本真。
窥见桎梏,便是觉醒的开端。我们未必能远赴北疆旷野,亲历风雪荒芜、天地苍茫,却可在心底自留一方清净疆土。不被世俗规训裹挟,不为浮华喧嚣侵扰,任由旷野长风穿堂入怀,守住本心最初、最纯粹的感知力与共情力。
行文之道,亦是立身之道。华丽辞藻终会过时,精致修辞终会黯淡,唯有真诚与真实,可让文字落地生根、历久常青。放下雕琢笔墨的执念,褪去过度抒情的浮华,俯身贴近烟火日常,静心体察人间百态,忠实记录目之所见、身之所历、心之所悟。
借阿勒泰万里长风,涤荡笔墨虚妄,推开文字明窗,敞亮本心山河。纵使身居市井烟火,亦可心栖旷野长风;纵使遍历人间浮沉,始终心怀山河澄澈。往后执笔行文,以真为底,以诚为墨,于寻常烟火里安静书写,于浮沉岁月中踏实修行、笃定生长。
此文缘起良友诤言,始于群中一席真话,成于深夜笔墨自省。借李娟旷野文字照见行文浮躁,以天地生存本真顿悟写作初心。
终悟:上乘散文,不以雕琢炫技,唯以真诚立骨;至美笔墨,不是效仿得来的他乡盛景,而是从自我生活土壤中,自然生根、抽芽、丰实的人间真味。
愿往后岁月,以朴素眼眸观世事,以赤诚本心著文章。笨拙落笔,踏实修行,在专属自己的一方人间,守本真,存温热,安流年。
仲升
2026年7月30日 季夏谨识
供稿:凯旋
编辑:李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