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涤尘,浅秋拾清欢
——浏阳河畔匠心之家听雨记
作者‖仲升
溽热盘踞的盛夏,总需一场大雨来作结。人亦如此,在兵荒马乱的日常里辗转,总需一处檐下、一盏热茶,来安放风尘仆仆的灵魂。所谓清欢,不过是借天地之凉,洗去一身尘燥,而后与故人相对,听檐水滴答,等夜色漫过浏阳河。
丙午八一,周末的午后,浏阳河边的暑气正浓。我们三五人聚在滨河路的匠心之家掼蛋。牌局里的喧哗与算计,原是人间最实在的烟火,却也被窗外那层厚重的溽热蒸腾得有些发闷。直到临晚,一场夏雨不期而至,将连日死死盘踞的尘燥生生压了下去。
牌局暂歇的间隙,我循着雨声起身,立在窗前。这雨是七月留给世间最坦荡的绝句,没有春雨的羞怯,亦无冬雨的凛冽。细密的雨丝如岁月呢喃,将滨河路的街巷、浏阳河的水面,连同匠心之家旁的草木与楼宇,一并轻轻笼罩。窗外浓绿在雨水浸润下褪去焦灼,青翠欲滴;风穿过湿润的雨幕,携着草木与泥土的腥甜漫入室内,将一室闷热与心头的浮躁尽数驱散。
身后,刘利民和刘海姣正捧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们前几日才风尘仆仆地从北京赶回长沙,身上似乎还带着北方干燥的尘土与未褪的疲惫。在这檐下听雨的片刻空隙,他们谈起在京的奋斗历程,说起那些在庞大城市机器里咬牙坚持的日夜,以及眼下归乡后的种种打算。那些关于生存的盘算、关于未来的期许,原本带着几分焦灼,此刻却被窗外绵密的雨声洗刷得格外清晰而温和。
而这份温和,大抵是这方天地的主人给的。杨龙是涟源人,自幼习武,后又从军,骨子里刻着军人的硬气。退役后,他半生都在京城、云南、新疆的矿山与风沙里摸爬滚打,踏过无数尾矿治理的泥泞,结交了四海八荒的挚友,为人行事,全凭一个"仗义"。与他并肩的刘慧,则是个温婉的湘南女子。她眉眼间藏着林徽因般的才情,却甘愿敛起锋芒,追随杨龙在商海的惊涛骇浪里沉浮多年。他们将半生踏过的矿山风沙与商海惊涛,尽数挡在门外。这星城浏阳河畔的"匠心之家",不过是两个历经沧桑的归人,为八方好友在喧嚣尘世中,留一盏不灭的茶灯。
淅沥雨声中,日子陡然慢了下来。那些被琐碎填满的疲惫、被内耗拉扯的焦虑,连同北漂的艰辛与归乡的怅惘,皆随檐角滴答声慢慢化开。我们终得以在兵荒马乱的日常里,拥有一刻与自我、与故人安然相处的清欢。
七月匆匆,于挥手回眸深处依云帆而尽;八月不语,又在宿命轮回里款款相逢。古往今来,多少相逢皆载着岁月的沉沉况味。是江南落花之下,故人猝然相见的世事沧桑;是南国红豆寄远,藏于草木深处的脉脉惦念;亦是三十载参商相隔,故人对饮灯下,把酒叙尽鬓边风霜。世间聚散本是寻常,朱颜辞镜、春花辞树,原是光阴不可逆转的宿命。然流云尚在,山月依然,纵使前路山长水阔,下一程的万里山海,总有白云与清风、山月与爱在静静等候。
雨势渐歇,天色微暗,八月清风便踏着浅秋凉意如约而至。风过处,七月的焦灼与怅惘被一寸寸剥落,檐下的星月渐渐明朗。人生这趟旅程,本就是一场从晨曦到日暮的跋涉。我们总在追逐远方山海,追逐旁人期待,却常常忽略,真正的美好其实就在寻常烟火里。浅秋微风中,我们不必再为流逝的岁月叹息,亦不必为未知的前路惶恐。只需修得一份"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然,在心中筑起一座永恒的秋天。
日子很轻,光阴很急,但生活原本可以是一幅素净的素描。当我们走过足够多的路,见过天地的辽阔,便不会再困于一时的低谷与鸡毛蒜皮。关上七月的窗,推开八月的门,让清风进来,让荷香入怀。
雨声渐弱,檐角的滴水敲打在阶石上,节奏愈发迟缓。刘利民和刘海姣的交谈声也低了下去,只剩下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散开。窗外,浏阳河的水面已被夜色彻底吞没,唯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水波中静静摇晃。无人再语。唯有檐角的滴水,敲打着阶石,将这浅秋的凉意与半日清闲,一寸寸沁入骨缝。
岁月更迭,从无轰然巨响,所有的告别与相逢,皆藏于风物细微的变迁里。
匠心之家檐下的这场夏雨,洗尽了七月的焦灼,也见证了星城故人的重逢。杨龙的仗义与刘慧的温婉,刘利民与刘海姣的北漂归途,连同这满室渐凉的茶气,皆被这浅秋的清风妥帖收纳。人生这趟从晨曦到日暮的跋涉,我们终会明白,世间最辽阔的山海,不在远方,而在寻常烟火的从容里。
且将这半日偷来的清闲,连同浏阳河面上静静摇晃的灯火,一并折叠,妥帖安放于光阴深处。
丙午年孟秋于星城匠心之家 仲升 谨识
供稿:凯旋
编辑:李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