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仲升
山河不在别处。就在这杯温热的酒里,在筷子夹起的风雨里,在咽下沧桑后,依然愿意剖开给彼此看的、千疮百孔的心里。
立秋渐近,丙午新秋,风色清疏而静缓。时序步入八月,长沙城仍栖着夏末余温,不燥不凉,温润妥帖。湖南大剧院前,梧桐垂覆浓荫,岁岁如是,默然等候一场故人重聚。
一纸雅聚请柬,笔意沉凝端肃。无凌厉杀伐之气,唯含人间烟火、半生肝胆。一众跋涉世途的中年人,自四方尘境抽身,暂别各自人海奔忙,赴这一城秋光之约。一桌围坐,人间百态、半生行旅,尽在此席。
凭窗远眺,岳麓云影舒卷悠然,从容定,一如故人静坐、执盏安闲之态。一山流云,阅尽千年文脉薪火,历尽百年世事兴废。而今落于我辈霜尘眼底,年少锋芒早已沉淀,唯余阅世通透,看山见山,心境安然。湘江滔滔北去,穿橘子洲万顷烟波,载一城岁月沧桑、古今意气,缓缓奔赴远川。
厅内盏酒初温,肴次第陈设。无繁礼虚仪,无尊卑序次。座中之人,各有半生来路:或浮沉商海,或辗转仕途,或深耕文域,或久历风尘。半生各行其路,各担风雨,此刻尽卸尘世冠冕、身份铠甲,只做朴素故人,相对而坐,不语亦知深浅。
此番雅聚最动人处,不在宴饮,而在席上素心坦言。
无稿无饰,不事铺陈,句句出自肺腑。名车俱乐部彭会长率先举言,细数二十载世路起落,俯仰之间,有世事唏嘘,亦有风雨淬炼后的笃定风骨。继而余起身述怀,追忆年少莽撞、际遇参差,细数长夜辗转的心绪浮沉。人生分水岭,往往只在一念取舍,一步偏差,便是半生殊途。
满堂清寂,无人相扰。唯余杯盏轻触之微响,衬着窗外隐约市声。一席真心絮语,如清石投潭,静水生漪,缓缓漫过每一颗历经沧桑的心。
复有友人叙陈年旧事,谈及昔年笃定不渝的情分,言至深处,默然垂首,缓转茶盏,语滞声收。厅堂然静落,窗外车流浅浅入听,轻若岁月一叹。人到中年,心底皆藏褶皱风霜,皆有几段不轻与人言说的过往,皆有数度夜半低徊、暗自沉吟的时刻。
世路从来无万全顺遂。人行尘世间,难免颠、难免迷茫。可贵的是,历经起落而不改赤诚,阅尽寒凉仍愿袒露本心,让微光穿透岁月沉,温柔安放余生坦荡。
席间闲谈渐趋温软,落尽浮华,归于质朴人情。有人念及故土老屋,感念双亲垂暮的背影,声息轻缓,如湘水回湾,静敛深沉。有人叹儿女长成远游,半生履职为父为责,终得卸下重担,回归本真自我,可从容接纳脆弱,可安然静待风雨。亦有人旅途翻读旧卷,经年未解的字句,历经世味沉浮,一朝豁然通透。
世间所有宏大时序、山河叙事,终要落地于烟火细碎、人情冷暖,方有温度、有厚度、有真意。
酒过数巡,天落疏雨。雨丝轻叩大剧院玻璃穹顶,沥清响,如天籁轻吟。烟雨笼尽岳麓青峰,晕染一派水墨空。云隙漏光,碎金万点洒落湘江碧波,如素锦揉展,波光温煦,山河静美。
座中有人提议,各赋一语,以结此席、以寄余生。
一友举盏浅言:莫道霜鬓改。霜华虽染鬓边,眼底风骨清亮,初心未。
一友极目雨空,淡然吐语:河山万里。寥寥四字,藏尽半生襟怀,不负来路,不惧归途。
中年从非人生终章,而是岁月沉淀的序章。鬓边霜雪,是时光淬炼的勋章;长夜沉吟,是生命自省的修行。此席相逢,杯中盛各自江湖,箸底挟半生风雨。原来万里山河,从不寄于远长川,只藏在一盏温酒、一场相知、一句珍重的人间温情里。
聚散乃人世常态。曲终之后,众人依旧奔赴各自烟火、各自战场。然今日一席赤诚肝胆、半生心语,足以温柔岁月,抵御往后所有风霜跌宕。
宴罢离场,阶前梧桐叶落数片,静覆秋阶。有人驻足凝望楼宇清廓,轻声相约:下次,换我来做东。
众人含笑应允,次第登车,融入星城雨夜车流,归于人海烟火。
青山不改,江水流年。丙午仲秋八月,一众浮沉半生的故人,于湖南大剧院一窗烟雨之间,收纳半生云浪,以素心为盏,以岁月为酒,赴一场人间雅聚,守一份山河初心,存一份未凉、未灭、未负的余生之约。
宴散雨轻,梧桐零落,新秋微凉。无人纠结来日风霜几许、世事多难,只默默将今日的坦诚相知、暖意肝胆,妥帖藏于心怀。
半生跋涉泥泞,遍历世态炎凉,终悟岁月真意。所谓清宁辽阔,从不是远方盛景、名川大山。是历尽起落浮沉之后,仍有一席知己,可卸铠甲、可敞真心、可安放沧桑、可安顿灵魂。
仲升 记于丙午年秋八月五日
供稿:凯旋
编辑:李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