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回忆录
中华名人在线 2026-08-21 23:59:46 作者:zhhmrzx 来源:

西江回忆录

广东电视台记者:沈安

    我坐在阳台上,于里摩挲着父亲留下的那本泛黄的《本草纲目》,封面上还沾着当年鼎湖山的泥土。窗外的西江正缓缓流淌,阳光洒在水面上,像碎金一样闪烁。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1969年那个燥热的夏天,背着帆布包站在鼎湖五七干校门口的场景--那是我人生中最沉重,却也最难忘的一段吋光。

一、

鼎湖山下的“黑五类”1969年秋,我三十一岁。一纸通知下来,我被下放到鼎湖五七干校劳动改造。理由很简单:父亲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国民党抗日将军,我是“黑五类”后代。

干校的生活是磨人的。每天天不亮,哨子就会刺破晨雾,我们扛着锄头、挑着粪桶,走向那片望不到头的农田。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衬衫,黏在皮肤上,混着泥土和草屑的味道。晚上回到简陋的宿舍,煤油灯的光昏黄摇曳,映着墙上“改造思想,劳动光荣”的标语,我常常对着窗外的鼎湖山发呆一一山还是那座山,可我的人生,却像被扔进了黑暗的隧道。

父亲的事,我不敢提。他是黄埔军校燕塘军校的学生,抗战时跟着部队在正面战场拼杀,身上留着三处枪伤。我小时候总爱摸他胳膊上的疤痕,他会笑着说:“这是小鬼子给的‘勋章’。”可到了这个年代,这些“勋章”都成了“罪状”。我只能把父亲的故事藏在心里,像藏着一块滚烫的石头。

二、

干校里的“草药李”我从小跟着师父学草药。在干校里,大家经常因为劳动受伤:有人挑担子扭了腰,有人割草划破了手,有人被毒蛇咬伤。我经常在鼎湖山采来草药

——血见愁、蛇灭门、鱼腥草、蒲公英、接骨木、连线草捣碎了给他们敷上。在山泥活埋的春花老人,我用童子尿把她救活...

开始,没人敢用我这个“黑五类”的药。直到有一次,炊事班的老工挑水时摔断了腿,疼得直打滚。跌打张不在,梁剑波先生又去了县里开会。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师父教我的接骨草药,用布条缠在老王的腿上。三天后,老王居然能下地走路了。“你这草药真神!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从此,“草药李”的名声就在干校传开了。

干校里还有三位有名的医生:跌打张,他的正骨手法一绝,谁骨折了,他几下就能复位;推拿何,擅长经络推拿,治好了不少人的腰腿痛;梁剑波光生更是西江一带的名医,他的药方子灵得很。我们四个被大家称为“鼎湖四医”。虽然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但能帮到大家,心里总算有了点慰藉。

三、

不能用真名的出版1970年冬天,我想把这些年的经历写下来——父亲的抗战故事的英雄事迹,还有干校里的人和事。可我知道,用真名出版是不可能的。我是“黑五类”,一旦暴露身份,不仅稿子会被销毁,还可能招来更大的麻烦。那天晚上,我坐在煤油灯下,盯着稿纸发呆。窗外传来支左部队训练的口号声,我突然想到:不如用支左部队的番号当笔名?这样既不会暴露身份,也能让稿子有机会发表。于是,我在稿子的署名处,写下了“七零零二军某部”——那是我听来的一个番号,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稿子寄出去后,我大大盼着回信。二个月后,我收到了出版社的样书。看着封面上那个陌生的番号,我心里五味杂陈:这是我的义字,却不能用我的名字。可转念一想,能让这些故事被人看到,已经是万幸了。

四、

“西江黑老虎”李克敏(明芳)的传奇最让我自豪的,是父亲的故事。父亲外号“西江黑老虎”,是三水高要金利一带的传奇人物。抗战时期,日木鬼子在西江上建了一座浮桥,用来行兵和运输物资。父亲和他的兄弟们,决定炸毁这座浮桥。父亲说,那是1942年的一个夜晚,父亲带着五个年轻小伙子,每人背着炸药包,从金利的芦苇荡出发,游了三里多的水路,才摸到浮桥下面。当时江面上有鬼子的巡逻艇,他们只能躲在浮桥的木桩后面,大气不敢出。等到巡逻艇过去,父亲他们迅速把炸药绑在木桩上,点燃导火索,然后拼命往回游。“轰隆——,一声巨响,浮桥断成了几截。鬼子的运输船被困在江面上,岸上的鬼子乱作一团。父亲他们虽然侥幸逃脱,但父亲的腿被弹片划伤,流了很多血。国民革命军李克敏营长三炸浮桥的英雄事迹,这件事在西江两岸传为佳话,大家都叫父亲“黑老虎”——,说他人相貌乌黑,像老虎 一样勇猛,像黑夜一样神秘。

广西容县南门街一家中药铺,名为民和堂的中药店,名传四方,是我李家祖辈开的,经常免费给穷人治病。父亲在容县中学毕业,毕业后在药店里帮工,后来去了黄埔军校。父亲常说:“医者仁心,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只要生病,都要治。但小鬼子除外,他们是侵略者,不配。"

五、

西江坊间的佳话有很多父亲的故事,在西江一带流传了很多年。有人说,“黑老虎”李克敏(明芳)是西江的英雄;有人说“药本”父子县救死伤的江苹萨,这此故事,像西江的水一样 溶进了人们的心里。

     在干校的时候,我常常给大家讲父亲的故事。虽然不能提父亲的名字,但讲父亲的事,我心里是骄傲的。有一次,干校的张校长听了我的故事,偷偷对我说:“你父亲是英雄,我们都知道。”那一刻,我眼里的泪水差点掉下来一一原来,有些故事,即使被掩盖,也会有人记得。

     后来,政策松动了,我终于可以用真名出版了。我把父亲的故事写进了书里,书名就叫《西江英雄传》。书出版后,很多人来找我,说他们听过长辈讲“黑老虎”的故事。那刻,我知道,父亲的精神,已经传承下去了。

六、

流不尽的西江情如今,我己经近九十岁了。每次我儿孙和弟子,回到西江,看到江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看到鼎湖山的青山

依旧,我都会想起那段岁月。那些被历史尘埃掩盖的故事,那些不能说的秘密,都随着西江的水流,慢慢沉淀下来。

     我常常想,父亲如果还活着,他们会怎么看现在的世界?他们一定会很欣慰他们的故事,已经被更多人知道;因为他们的爱国心,己经被传承下去——因为西江的水还在流,我的记忆也还在。那些人和事,像一颗颗珍珠,串成了我人生的项链。我知道,只要西江还在流,这些故事就永远不会被忘记。

    因为,它们是我们民族的记忆,是我们血脉里的骄傲。

李德雄口述于2026年秋西江畔

(资料整理编辑:沈安)

编辑 李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