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汤林放学习思考思绪思念湖南湘阴和汨罗:我们幼年少年和青年时代成长的经历!从湘阴划出去60年后,汨罗人都开始"想家"了!湘阴和汨罗这对'老夫妻',还有机会复婚吗?
湘阴和汨罗的事,说来也怪。一九六六年春天,湘阴县东半边的汨罗、桃林、长乐、白水、弼时五个区,被一刀切出来,另立了个汨罗县。那时候讲的话好听——“为了更好地发展生产,有利于东西两乡的经济建设和各项事业发展”。六十个年头过去了,当初那个被抱出去养的“孩子”,如今竟也有人开始念叨“娘家”了。这“想家”二字,听着像闲话,其实是有着实实在在的根的。要讲清楚这根,得把日历再往前翻。早在南朝宋元徽二年,也就是公元四七四年,朝廷割了罗县、益阳、湘西三县沿湘江的地界,置了一个新县,取名湘阴。唐武德八年,湘阴并了罗县,地界辽阔得很,今日的湘阴、汨罗、平江三县市,统统都在一个锅里吃饭。再往前呢?秦时置罗县,治所在罗城,那罗城便在今日汨罗城区西边四公里的地方。春秋时候,楚文王把罗子国的遗民赶到汨罗江尾闾南岸,筑了罗城,这便是所谓“楚南首治”。

所以你看,湘阴和汨罗,原本就是一家人,而且是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湘阴这个名号,是从罗县身上切出来的一块肉;汨罗这个名号,又是当年罗县的老根。好比一棵老柳树,被人从中间劈做两株栽了,可地底下的根,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分县那年,湘阴县下辖十三个区、一个区级镇、七十个公社,常住人口八十六万。按地情分作东乡西乡两大片,东乡五个区三十三个公社划给了新生的汨罗。
一九六六年一月十八日,国务院全体会议第一百六十次会议通过决议,设立汨罗县;二月十七日,岳阳地委下发通知;三月一日,“中共汨罗县委员会”和“汨罗县人民委员会”的牌子挂起来,汨罗算是正式立了户。
一九八七年九月,汨罗县撤县建市。立户容易,断根难。汨罗江这条水,从源头到入湘江口,本就是湘阴和汨罗共同的血脉。《水经注》里写得明白:汨水又西为屈潭,即汨罗渊也,1屈原怀沙,自沉于此。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里也说:“汨,长沙汨罗渊,屈原所沉之水。”那条江,罗水流过古罗城,汨水流过平江山地,两水至屈潭复合,才叫了汨罗江。江是同一道江,屈原是同一个屈原,端午的龙舟也是同一面鼓。分县之后,湘阴人说屈原投在了我们这边,汨罗人说屈原投在了我们这边——其实都是自家兄弟在争一个老祖宗,争来争去,倒把血缘争得更清楚了。
六十年来,汨罗借着龙舟和屈原的名头,把端午文化做到了世人皆知;湘阴守着湘江和洞庭湖的交汇口,也自有一番天地。两下里各自发展,本也相安无事。可人上了年纪,总爱回头看。当初那批亲历分县的老人,如今多已作古;可他们的儿孙,那些在汨罗江边长大的后生,偶然翻一翻县志,才发现自家祖上的地名、祖上的口音、祖上的祠堂,竟然都和湘江对岸的那座湘阴城有着扯不断的牵连。湘阴人也好,汨罗人也好,说的是同一种湘语,吃的是同一锅稻米,走的是同一条洞庭湖水路。老一辈的湘阴人,亲戚多半在汨罗;老一辈的汨罗人,祖坟多半在湘阴。分县是纸面上的事,血脉却是土地里的事。于是便有了“想家”这一说。可这“想家”,并不是真要闹着合并。
一九六六年分县,是国务院议字三号文件的决断,是时代的需要;一九八七年汨罗建市,又是一次历史的跨越。六十年的光阴,汨罗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断奶的婴孩,它有了自己的工业、自己的龙舟节、自己在洞庭湖畔挺直的腰杆。湘阴也自有它的文星街道、它的鹤龙湖、它在湘江口的从容。所谓“想家”,想的其实不是重新合并,而是那份不敢忘、也不愿忘的同源之情。我常想,中国的县份,分分合合,本是常态。可湘阴和汨罗这一对,到底不同。别的县分了便分了,各过各的,倒也清爽;唯独这一对,中间隔着一道汨罗江,江两岸的人喊一声“呷饭冒”,嗓音都是一样的浑厚。清明回去祭祖,族谱翻开,湘阴的哥哥汨罗的弟弟,名字还挨在一块儿写着。六十周年是个坎。人活到六十,便爱怀旧;县活到六十,也免不了要回头认一认亲。
前些日子,有湘阴的老者过江来,立在汨罗的罗城遗址前头,望着那一圈夯土的城墙根,半晌不言语。罗城是什么?是秦时罗县的治所,是楚南首治的雏形,是湘阴和汨罗共同的祖屋。老者在那城墙根前站了许久,临走时说了一句:“屋里还是老样子。”这话里头的滋味,旁人未必懂得。可湘阴人懂,汨罗人也懂。“复婚”二字,原是闲人的笑谈。行政区划的事,哪里是儿戏?国务院的一纸文件,六十年的各自营生,岂是说说就能回去的?可人心里的那一缕牵挂,却又分明是真的。湘阴的码头边上,至今还有人记得汨罗的亲戚;汨罗的龙舟下水时,也还有人遥遥朝着湘阴的方向拜一拜。这两座城,恰似一对老夫妻,中年时分了家,各立门户,各自扶育儿女。到得老了,白发苍苍,才发觉当年分的那道门,原来从未真正关上过。院子里种的是同一品种的香樟,灶头上烧的是同一座青山里的柴火,梦里回的,也都是同一段大江大湖的旧时光。
分县六十年,汨罗人“想家”了。这“想家”不是要搬回去住,而是要在湘阴的县志里,认出汨罗的模样;在汨罗的罗城遗址里,看出湘阴的从前。大江东去,洞庭湖的水涨了又落。湘阴和汨罗,终究是斩不断的一家人。合不合并,倒是其次;心里头那盏灯还亮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编辑: 李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