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和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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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住在雪峰山腹地——罗溪瑶族乡。这里纵有八十里、横有四十里,千米以上的山峰有二十八座,层层叠嶂,一山更比一山高。目之所及,尽是崇山峻岭、山高水陡,深山草木恣意繁茂,四季葱郁。这片大山古老而荒僻,自古匪盗隐匿山林,野兽常年横行山野,其中最让山里人家头疼的,便是四处糟蹋田地的野猪。
山里田地稀少贫瘠,都是祖辈一代代开山拓荒、一锄一镰开垦出来的坡地。土里长出的每一颗苞谷、每一块红薯,都是一家人整年赖以度日的口粮。可野猪全然不顾山民的辛苦,专挑庄稼初熟的时节下山作祟。它们或独自出没,或成群结队,趁着夜色昏暗、人烟寂静,偷偷窜进田间啃食糟蹋。锋利的獠牙拱翻整块整块的红薯地,把深埋土层的红薯根尽数撬翻扯烂;粗壮笨重的身子肆意冲撞,将长势正好的苞谷杆子统统撂倒;刚灌浆饱满的稻谷,一夜之间就被踩踏得七零八落。一年辛苦耕耘,常常转瞬就付诸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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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年代,庄稼就是山里人的命根子。为了守住一年的血汗口粮,家家户户都不得不日夜守山护地。白日巡田查看,夜里轮流上山驻守搭建在田间的棚屋,日夜提防野猪下山偷食,“守野猪”,便成了雪峰山罗溪乡代代相传的日常。
我七岁多才上小学读书,早在五六岁的年纪,就已经跟着家人守山。每到庄稼成熟的季节,我便跟着爷爷、爸爸、哥哥,趁着夜色走进深山,住进田间简陋的野猪棚,整夜守着田地,不敢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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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家里人丁兴旺,未分家前,父辈一共五兄弟、八姊妹,一大家子扎根深山,靠开荒种地为生。家里开垦的山地零散分布在好几处山头,地块多、范围广,为了兼顾所有庄稼地,家里在山上搭建了两三个野猪棚,分片驻守,严防野猪糟蹋收成。
从我五岁开始,每到守山时节,我便夜夜跟着爷爷,去往三里开外的人神山守夜。
山里种地,自有固定的时令规矩,先种玉米,后栽红薯,一季接着一季,土地常年不休。而每一次播种之前,都要先开山劈地、开荒拓土。农人手持柴刀利斧,将荒山上的杂树、荆棘、乱柴尽数砍倒清理。待到冬天来临,衰草凄凄,满山草木枯黄凋零,山野一片萧瑟冷清。
冬日农闲,大人们便把春夏砍倒、历经风霜晒干的枯枝杂草就地焚烧。烈火漫过荒地,草木灰烬厚厚铺盖在土层之上,既能肥地养土,又能除尽杂草虫卵,为来年春耕埋下生机。待春风回暖、春雨润土,便可播种玉米、栽插红薯,静待秋收。
可庄稼越是长势喜人,越容易招惹山里的野猪。春夏之交,玉米拔节抽穗,红薯藤蔓铺遍坡地,青翠连片、生机盎然。藏在深山的野猪便开始蠢蠢欲动,白日潜伏密林深处,夜深便悄悄下山,窥探田间的庄稼。
人神山上的野猪棚,是杉木、竹篾和茅草搭成的,简陋朴素,只能遮风避雨,挡不住山间刺骨的夜风。棚内铺着一层干燥稻草,几块旧木板搭成简易床铺,便是我和爷爷夜里歇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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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野猪的夜晚,总是漫长又寂静。万籁俱寂之时,山涧溪水静静流淌,叮咚轻响;草丛里蟋蟀声声鸣叫,像是在求偶;远处山林间,布谷鸟一声声唤着“不咕谷,不咕谷……”,间或还传来夜鹰凄厉的啼声,在空旷山谷里悠悠回荡。山野并不全然是可怕的,年幼的我静静听着这满山林夜的声响,慢慢也品出了独属于深山夜晚的意趣。
爷爷年纪大,觉浅又警觉,整夜不敢熟睡,总是靠着棚屋木桩坐着,手里攥着一根粗木棒,目光紧紧盯着山下的庄稼地,丝毫不敢松懈。我年纪小,熬不住长夜,上半夜还强撑着精神,睁着眼睛紧盯黑漆漆的田地,一有风吹草动就满心紧张。到了下半夜,困意翻涌,便蜷缩在稻草堆里沉沉睡去,时常又被山间异响惊醒。
为了吓退狡猾贪食的野猪,守山人夜里不会安静久坐。每隔一阵子,爷爷便会拿起随身带的竹梆,轻轻敲打起来。敲竹梆:梆,梆梆…梆,梆梆……声音清脆悦耳,悠长动听,传彻山野。单调又清亮的梆声,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沉沉夜色,在层层山峦间来回回荡,久久不散。爷爷常说,野猪生性狡黠又胆小,最怕夜里的人声和异响。只要梆声不断、人声不息,它们就只敢躲在密林暗处窥探,不敢贸然下山进地。
可野猪终究贪心又顽固,极难防备。常常是这边梆声响起,它们就慌忙退回山林蛰伏;等梆声停歇、山野重归寂静,它们又悄悄绕到另一处田地,继续啃食庄稼。偶尔遇上独自出没的大野猪,更是胆大蛮横,不惧夜色、不惧声响,立在暗处睁着幽绿的眼睛窥探田地,看得人心里发慌,不敢轻易靠近。
待到苞谷快要成熟的时候,守山的日子里,还藏着专属于我的一份小欢喜。我会在苞谷地里细细寻找一根不结玉米的“公玉米杆”,把外皮用嘴一点点啃掉,然后咬上一口杆子,汁水清甜,好甜、好甜……那股清甜直沁人心脾。我常常想,这或许就是跟着爷爷上山守野猪,最让人期盼的美美享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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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初夏玉米灌浆,到初秋红薯成熟,长达大半年的时间里,夜夜守山、日日护地,成了我们一家人雷打不动的生计。无论星月皎洁,还是雨夜寒凉,从未间断。大人们白日躬身田间辛苦劳作,夜里还要上山守夜护粮,终年劳碌,从无清闲。
年少懵懂时,一边畏惧深山黑夜与野猪,一边又贪恋山野夜色的静美,还有公玉米杆那一口清甜。如今长大回望,方才幡然醒悟,那一座座简陋的野猪棚、一声声回荡山野的竹梆声、溪鸣虫叫、布谷夜啼,还有公玉米杆的甘甜,藏着深山农人最质朴的艰辛,也藏着童年独有的纯真乐趣。
雪峰山峦岁岁沉默,草木年年枯荣。儿时跟着爷爷守野猪的岁月,清脆悠长的梆声、微凉的山风、幽深的夜色,还有那一口难忘的清甜,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这是雪峰山腹地独有的乡土记忆,是罗溪瑶乡山里人,依山林、伴田地、守烟火、度岁月的滚烫过往,朴素清贫,却厚重绵长,一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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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在我读高中二年级时,就长眠于这一片青山绿水中。每每梦回故乡这熟悉的山山水水,浮现的总是儿时和爷爷一同守野猪、繁星满天的夜晚,晚风悠悠,梆声袅袅,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供稿:杨卓
编辑:李顺萍